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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风雪夜归人(1 / 2)

1980年1月16日,小年夜前三天。

冀中平原,张家村。

张天是被冻醒的。

不是那种渐入佳境的寒冷,是突然从骨髓里炸开的刺骨,像有人把冰碴子顺着脊椎骨一把一把往里塞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入目的是黑漆漆的房梁,几根秸杆横七竖八地搭着,结满了白霜——那是呼出的水汽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瞬间凝结的产物。

身下的土炕冰凉,没有半点热乎气。

张天一动不动地躺着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根秸杆。他的大脑还在重启,幻灯片般闪过些记忆片段,像一台老旧的电脑,硬盘嗡嗡作响,读取着两辈子的人生数据。

前一世:年少时意气风发,春风得意马蹄疾,不信人间有别离,出社会后被996的工作压得头都抬不起来,直到2024年,享年五十三岁,死在出租屋里。心梗,身边没人。被发现时已经三天,房东开门时骂骂咧咧,看见尸体后吐了。遗物清点:银行卡余额三千七百块,欠租两个月,一部屏幕碎裂的小米手机,里面存着十七八个未接来电——全是网贷催收。

这一辈子:1980年,十九岁,张家村生产队社员,刚从公社批斗台上下来。罪名:投机倒把。具体行为:用自行车驮了二百三十斤鸡蛋,从邻县藁城贩到县城,赚了十九块四毛。被“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”的人堵在农贸市场门口,人赃俱获。

鸡蛋没收。自行车扣押。人被绑在公社大院批斗台上,从上午晒到太阳落山。

张德厚,他亲爹,生产队会计,亲手写的批判稿。念到“丧尽天良”四个字时,声音洪亮,赢得了革委会主任的当场表扬。

张天缓缓坐起身。土炕上只有他一个人,铺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棉被,棉絮硬得像纸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年轻,粗糙,指关节粗大,右手虎口有道新鲜的裂口,是捆鸡蛋筐时勒的。

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鸡屎味。还有冻伤膏的薄荷味。

真实。无比真实。

张天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,像头饿狼在雪夜里嚎叫。

“操。”

他骂了一声,声音沙哑,带着十九岁声带不该有的粗粝。

“操!操!操!”

一声比一声大,最后变成嘶吼。他跳起来,在冰冷的屋子里蹦跶,光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,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他却觉得痛快,痛快得想流泪。

回来了。

我真的回来了。

不是梦,不是濒死前的幻觉,不是老天爷开的恶劣玩笑。

他张天,一个2024年死在出租屋里的老光棍,一个送过外卖、开过黑车、搞过传销、最终死在网贷催收电话里的废物——

回到了1980年。

回到了这个遍地黄金、猪都能飞上天的年代。

张天花了整整一个时辰,把自己冷静下来。

他盘腿坐在土炕上,裹着那条硬邦邦的棉被,一样一样清点自己的“资产”。

首先是身体。十九岁的身体,一米七五的个头,一百三十斤的体重,在农村青年里算壮实。没有脂肪肝,没有高血压,没有腰椎间盘突出,没有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和眼袋。肺是干净的——前世抽了三十年的烟,最后几年走两步就喘,现在深吸一口气,能闻到院子里积雪的清冽。

其次是身份。张家村生产队社员,初中文化(实际只有小学五年级水平,后面几年闹文革,没正经念书),成分中农,政治面貌清白——除了三天前那次“投机倒把”。

再次是资金。张天从土炕席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皱巴巴的一沓毛票。

四块七毛三分。

这是他全部的身家。

“操。”

他又骂了一声,但这次带着笑。

四块七毛三分。在2024年,不够一顿外卖。在1980年,是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半个月的工分值。而三天前,他倒腾那一趟鸡蛋,赚了十九块四毛——被没收了。

但张天知道,这四块七毛三分,将是他的种子。

因为他记得这个时代的一切。

他记得1980年2月,中央出台《关于个体经济的若干规定》,个体户合法化的大门正式打开。

他记得1980年4月,价格双轨制开始试点,计划内和计划外的差价,将是第一批“倒爷”的原始积累。

他记得1980年8月,温州发出全国第一份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。

他记得1981年,“傻子瓜子”年广久雇了十二个工人,引发全国关于“剥削”的大讨论,最终邓小平一锤定音:“放两年再看。”

他记得1982年,“八大王”事件,温州八个个体户被定罪判刑,又在1984年全部平反,成为改革曲折性的注脚。

他记得1984年,“公司热”,“倒爷”黄金时代,价格双轨制下的暴利,一批人完成了从万元户到百万富翁的跃迁。

他记得1985年,“价格闯关”,物价飞涨,有人暴富,有人破产。

他记得1988年,“价格双轨制”正式并轨,倒爷时代落幕,但另一批人已经转型实业,成为真正的企业家。

……

张天闭上眼睛,任由这些记忆在脑海中流淌。前世他什么都不是,但活了五十三年,看了足够多的新闻,听了足够多的故事,记住了足够多的名字和年份。

这些记忆,在这个年代,就是金山。

但金山不能当饭吃。他现在需要的,是第一桶金。一笔能够在1980年春天之前,让他完成原始积累的本钱。

四块七毛三分,不够。

张天把布包重新包好,塞回炕席底下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一个计划,需要……

“天儿?醒了?”

门帘一掀,一股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。李秀兰端着个粗瓷碗,佝偻着身子跨进门槛,看见儿子坐在炕上,明显松了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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