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给你热了碗粥,快喝了暖暖。”
张天看着母亲。
四十三岁的李秀兰,头发还是黑的,只有鬓角几缕银丝。脸上的皱纹是浅的,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沟壑,不是后来病床上那种枯树皮般的褶皱。她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手食指缠着布条——是切咸菜时割的,前世这个伤口感染了,让她那只手以后再也使不上劲。
“娘。”张天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。
“咋了?冻坏了?”李秀兰把碗搁在炕沿,伸手来摸他额头,“还说胡话不?昨儿夜里你烧得说了一宿胡话,什么‘2024’,什么‘支付宝’,什么‘比特币’……娘一句没听懂。”
张天心里一紧。
重生后的高烧,他说了梦话。这是隐患,必须圆过去。
“做了个长梦。”他接过粥碗,低头喝了一口,烫嘴,是棒子面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“梦见……梦见以后的日子了。娘,我没事,梦话别往外说。”
李秀兰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这个儿子,从批斗台上下来后就变了。不是那种受了惊吓的蔫,是像村里老人说的,“丢了魂,又捡了个新魂”。
“天儿,听娘说。”她在炕沿坐下,压低声音,“你爹……你爹气还没消。昨儿革委会主任来家里,说你这事可大可小,要是再犯,就得送劳教。你爹当场保证,说你以后老老实实种地,再不折腾。”
张天没说话,继续喝粥。棒子面粗糙的口感刮着喉咙,他却品出甜味——这是真正的粮食,不是前世那种加了香精的工业食品。
“娘知道你不甘心。”李秀兰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是在耳语,“可咱小门小户的,经不起折腾。你爹是会计,咱家成分好,将来给你说房媳妇,生几个娃,安安生生过一辈子……”
“娘。”张天放下碗,看着母亲的眼睛,“我要再做一次。”
李秀兰的脸色变了。
“鸡蛋?”
“鸡蛋。”
“你疯了?!刚让人逮住,你还要——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张天打断她,声音平静,“上次是偷偷摸摸,这次咱们光明正大。娘,您知道现在县城的鸡蛋多少钱一斤?”
李秀兰愣了一下:“八毛?”
“九毛二。黑市上能卖到一块一。”张天眼睛发亮,“而邻县藁城,鸡蛋六毛五一斤,还不要票。三十里路,一斤赚两毛五,二百斤就是五十块。”
李秀兰倒吸一口冷气。五十块,她男人一个月才挣三十二。
“可、可让抓住……”
“不会了。”张天摇头,“娘,您没发现吗?上个月《人民日报》发了篇文章,说‘计划经济不等于社会主义,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’。风向要变了,那些‘市管会’的人,现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上次逮我,是因为我头一次,没经验,让人盯上了。这次我知道怎么躲。”
这是实话,也是谎话。
实话是,政策确实在松动。谎话是,“市管会”的人绝不会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——1980年的“打击投机倒把”运动,还要持续到1982年。但他张天,一个重生者,知道所有的检查规律、所有的漏洞、所有的安全路线。
李秀兰的手在抖。她不懂什么“计划经济”“市场经济”,她只懂一点——儿子眼睛里的光,和上次不一样。上次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,这次……这次像村里那些经历过民国、抗战、土改的老头子,看什么都淡淡的,又看什么都透透的。
“本钱呢?”她问到了关键,“上次的本钱,是你偷你爹的……”
张天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布包,打开,露出里面的毛票。
“四块七毛三分。我的全部家当。”
李秀兰看着那点钱,又看着儿子,突然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掀起门帘往外看了看。风雪呼啸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没有人影。
她回身,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布包,更小,更旧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毛票和一堆分币。
“十二块八毛。娘攒了八年。你爹不知道。”
张天愣住了。
“娘,这我不能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李秀兰把钱硬塞进他手里,指尖冰凉,“娘这辈子,没出过远门,没念过书,不懂你说的那些‘风向’。但娘知道,鸡要下蛋,得先喂粮。你想飞,娘给你垫个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你爹……你爹那边,娘去说。但你得答应娘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安全第一。”李秀兰的眼睛红了,“上次你冻掉了两个脚趾甲,娘心疼得一宿没睡。这次……这次你要是再让人绑台子上,娘就不活了。”
张天看着母亲,看着这双粗糙的、裂着口子、缠着布条的手。前世,这双手给他缝过衣裳、纳过鞋底、攒过学费、偷偷塞过零花钱。他从未认真看过这双手,直到1998年,这双手在病床上变得蜡黄、干瘪,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。
“娘,”他轻声说,“我答应您。这次,咱们不偷偷摸摸,咱们……堂堂正正地赚钱。”
李秀兰不懂什么叫“堂堂正正”。在她看来,倒腾鸡蛋就是投机倒把,就是犯法。但儿子眼睛里的光,让她选择了相信。
或者说,选择了赌一把。
就像她八年前决定偷偷攒钱一样——那时候她也不知道攒了有什么用,只是觉得,手里有点钱,心里踏实。
“啥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张天把钱收好,四块七毛三分加十二块八毛,一共十七块五毛三分,“先去藁城探路,看看行情。后天,小年,正是鸡蛋最贵的时候,咱们干一票大的。”
“大的?”
“五百斤。”张天咧开嘴,露出白生生的牙,“娘,这次咱们不骑自行车了。我借队上的毛驴车,一天能跑两趟。五百斤鸡蛋,毛利一百二十五块,扣掉本钱和人情,净赚八十块往上。”
李秀兰腿一软,扶住了炕沿。
八十块。两个月工资。一天。
她想说“你疯了”,想说“不行”,想说出那个“不”字。但看着儿子的眼睛,她咽了回去。
“娘给你烙饼。路上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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