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五十块。在1980年，这是一笔巨款。一个普通工人五个月的工资，一个农民一年多的纯收入。
张天把钱仔细包好，贴身藏好。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，牵着老黑往东关走。
下午两点，他回到王德发家。第二批二百五十斤鸡蛋已经备好，整整齐齐装在三个筐里，盖着棉被，等在院门口。
王德发的态度比上午更热情了。他搓着手迎上来，脸上堆着笑：“张同志，回来了？路上还顺利？”
“顺利。”张天跳下车，没急着看货，先问，“王同志，这二百五十斤，都验过了？”
“验过了验过了！”王德发连连点头，“我亲自验的，个个新鲜，您放心！”
张天还是亲自验了一遍。鸡蛋这东西，娇贵，一个裂了，一筐都可能坏。他随机抽查了十几个，确实新鲜，有几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余热。
“行。”张天从怀里掏出钱，数出一百六十二块五，递给王德发，“这是剩下的货款，您点点。”
王德发接过钱，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一张一张数，数了两遍，确认无误，脸上的笑更浓了，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。这可是实打实的一百多块，他养鸡以来最大的一笔进账。
“张同志，您办事真利索。”他掏出烟，递给张天一根，手因为激动微微发颤，“以后……以后还要鸡蛋不？”
“要。”张天接过烟，就着王德发的火柴点上，“不只要鸡蛋，鸡也要，活的。王同志，您能弄到不？”
“鸡？”王德发眼睛一亮，几乎要放出光来，“能！我们村好几家养鸡的，要多少？”
“先要五十只，公鸡母鸡都要，活的，能下蛋的最好。”张天吐了口烟，“价格您看着收，我加两成收您的。”
“成！成！”王德发激动得手舞足蹈，“我明天就去收！您啥时候要？”
“三天后。”张天说，“还是这个点，我来拉。”
“好嘞！”
张天没再多说。他把第二批鸡蛋装车，盖好棉被，跳上车辕，抖了抖缰绳。老黑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急切，迈开步子，走得比上午快了些。
下午三点半，张天再次出现在农贸市场。
这一次，他没在胡同里观察，直接牵着驴车走了进去。市场里的人比上午少了些，但那些熟悉的面孔还在——卖旱烟的老头，卖粉条的妇女，几个二道贩子，还有那个姓刘的眼镜男。
“张同志，又来了？”眼镜男第一个迎上来，眼睛盯着驴车。
“又来了。”张天跳下车，掀开棉被，“二百五十斤，老价钱，九毛五。”
“我要一百斤！”眼镜男抢先道。
“我也要一百斤！”矮胖子挤了过来。
“我要五十！”
“给我来三十！”
人群再次围拢。张天有条不紊地过秤、收钱、记账。这一次，他注意到卖旱烟的老头一直在远处看着，没过来，但也没走。
下午四点半，第二批鸡蛋售罄。张天口袋里又多出了二百三十七块五。他粗略算了一下，今天两批货，毛收入四百七十五块，去掉收购成本三百二十五块，净赚一百五十块。
一天，一百五十块。
张天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这才刚开始，路还长，不能得意忘形。
他把空筐装车，牵着老黑往外走。经过卖旱烟的老头身边时，老头忽然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“小同志，”老头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这生意，做得挺大啊。”
“为老百姓服务。”张天停下脚步，语气平静。
“服务？”老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一天五百斤鸡蛋，从哪儿调的货？”
“农村。”张天面不改色，“农民家里养的鸡，下的蛋，我们统一收购，调剂到城里，保障供应。这是政策允许的。”
老头不笑了，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卷自己的旱烟。
张天知道，这话唬不住老头。但没关系，他不需要唬住所有人，只需要争取时间。
一天，两天，三天……只要给他一个星期，他就能完成原始积累，然后转型，做更大的生意。
离开市场，张天没急着回村。他牵着老黑，在县城里转了一圈，买了几样东西。
两斤五花肉，一块二一斤，花了两块四。
五斤白面，一毛八一斤，花了九毛。
一瓶二锅头，一块二。
还有一包水果糖，给母亲买的，花了三毛。
一共四块八。对现在的他来说，不算什么，但对母亲来说，这是过年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张天把东西装进空筐，用棉被盖好，跳上车辕，抖了抖缰绳。
“老黑，回家。”
老黑打了个响鼻，迈开步子。蹄声嘚嘚，在黄昏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印记。
天渐渐黑了。风又起了，卷着细碎的雪花，打在脸上，生疼。但张天不觉得冷，羊皮袄裹着身体，心里揣着近三百块钱，热乎乎的。
他想起母亲，想起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，想起她偷偷塞给自己的十二块八毛，想起她说“娘给你垫个窝”。
今晚，他要让母亲吃上肉馅饺子，白面皮的。
他要让母亲知道，儿子没疯，儿子走的这条路，是对的。
驴车在雪地里吱呀呀地走着，离村子越来越近。张天看见了村口的灯火，昏黄的，温暖的，像母亲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，母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，说：“天儿，娘这辈子，没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那时候他三十岁，一事无成，连给母亲买件像样的寿衣的钱都没有。
现在，他十九岁，口袋里揣着近三百块钱，筐里装着肉和面。
“娘，”他对着风雪，轻声说，“这次，儿子让您过上好日子。”
老黑似乎听懂了，打了个响鼻，蹄子迈得更快了。
风雪夜归人。
怀里揣着希望，眼里映着灯火。
这条路，还长。但张天知道，他已经踏出了第一步。
坚实的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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