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天牵着老黑走进农贸市场。
驴蹄踏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，声音比平时清脆。筐里的鸡蛋用棉被捂得严实，但那股淡淡的鸡屎味还是散了出来，被几个嗅觉灵敏的摊贩捕捉到，目光纷纷投来。
“鸡蛋？”
最先凑上来的是个矮胖子，围着油腻腻的围裙，手里攥着一沓毛票，眼睛在棉被和驴车之间来回瞟。
“是鸡蛋。”张天停下脚步，没下车。
“多少斤？”
“二百五。”！！
“啥价？”
“九毛五一斤。”
矮胖子咂咂嘴：“贵了。供销社才八毛。”
“供销社有货吗？”张天反问，声音不高，但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都听见了。
矮胖子不吭声了。确实，供销社的鸡蛋货架已经空了半个月。年关将近，县城里有点门路的人家都在囤货，可今年鸡蛋出奇地缺。
“九毛。”矮胖子伸出胖乎乎的手指，“我全要了。”
“不还价。”张天摇头，“九毛五，要就过秤，不要我找下家。”
“你这后生——”矮胖子还想说什么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。
“九毛五，我要了。”眼镜男穿一身半新的中山装，袖口磨得发白，但洗得很干净，“能开发票不？”
“能。”张天心头一动，这人是单位的采购。
“单位要的？”矮胖子急了，“老刘，你这不是截胡吗？”
“谁截胡？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，“人家明码标价，我按价买，犯哪门子规矩？”
两人争起来，声音渐大。周围人越聚越多，有看热闹的，有打听行情的，有悄悄盘算的。张天站在中间，面色平静，心里却在快速盘算。
眼镜男是单位采购，要发票，说明是正规采购，价格好说，但流程麻烦，而且容易被盯上。矮胖子是二道贩子，现金交易，干脆利落，但压价狠，后续也容易扯皮。
“都别争了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。人群让开一条道，卖旱烟的老头背着手走过来，眼睛盯着驴车，又转到张天脸上。
“小同志，鸡蛋哪来的？”
来了。张天心里一紧，但面色不变，从怀里掏出那张盖了章的介绍信，展开。
“冀中地区农副产品贸易联络处，从农村调剂来的，保障年节供应。”
老头接过介绍信，眯着眼看了半天。他不会真认得公章，但那份公文的格式、纸张、红色的印章，都透着“官方”的味道。
“农副产品贸易联络处？”老头把介绍信还给他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新单位？”
“新成立的试点单位。”张天收起介绍信，话说得模棱两可，“领导让下来看看市场情况，调剂点物资。”
“哦。”老头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背着手又溜达回去了。
但张天知道，他还在观察。这个市场的“眼睛”，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面孔。
“九毛五，我要一百斤。”眼镜男重新开口，语气更坚决了，“现在就过秤，现金结。”
“我也要一百斤！”矮胖子急了，“现金，现结！”
“我也要五十斤！”
“给我来三十斤！”
人群一下子炸开了。鸡蛋，年关的硬通货，供销社没货，黑市上价格已经炒到一块。现在有个“公家单位”的人来卖，九毛五一斤，还能开发票——这是什么？这是天上掉馅饼！
张天看着围上来的人群，心里有了数。他知道，自己成功了。用公章撬开了一道缝，用“公家单位”的身份赢得了信任，用合理的价格点燃了需求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他跳下车，掀开棉被的一角，“都别挤，先到先得，过秤付钱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，张天像一架精密的机器。过秤，收钱，记账，开发票（他提前准备了一沓空白收据，盖好了章），动作麻利，有条不紊。老黑在旁边打着响鼻，偶尔刨一刨蹄子，似乎对主人的忙碌有些不耐烦。
一百斤，一百斤，五十斤，三十斤……二百五十斤鸡蛋，在半小时内被抢购一空。张天口袋里塞满了毛票，有整有零，沉甸甸的。他粗略算了算，毛收入二百三十七块五，去掉收购成本（按六毛五一斤算）一百六十二块五，毛利七十五块。
半天时间，七十五块。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两个多月的工资。
“小同志，明天还来不？”眼镜男买完鸡蛋，没急着走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。
“看情况。”张天含糊道。
“你要是还能弄到，我们单位还要。”眼镜男塞给他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，“我是县农机厂的，姓刘。以后有货，直接找我，价格好说。”
“成。”张天把纸条收好。这是条线，得拴住。
矮胖子也凑过来，递上一根烟：“小兄弟，咋称呼？”
“姓张。”
“张同志。”矮胖子给他点上烟，自己也点了一根，“你是公家的人，我不跟你抢生意。但你要是有多的，匀我一点，价格我给你加一分，九毛六，咋样？”
“再看。”张天吐了口烟。他不打算跟二道贩子长期合作，但暂时需要这条渠道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张天把空筐重新装车，用棉被盖好，牵着老黑往外走。经过卖旱烟的老头身边时，老头忽然开口：
“小同志，你们单位在哪？”
张天脚步一顿：“地区。”
“地区哪个部门？”
“农副产品贸易联络处。”张天重复了一遍单位名称，语气平静，“您要是不信，可以去地区革委会打听。”
老头不说话了，低头卷自己的旱烟。张天知道他没全信，但也没全疑。在这个年代，新单位、新政策层出不穷，谁也不敢说自己全知道。
这就够了。张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半信半疑，但不敢轻易动他。
出了市场，张天没急着回王德发家。他牵着老黑拐进一条僻静胡同，找了个背风的墙角，蹲下来数钱。
一张一张，全是毛票。最大面额十块，最小一分。他数得很仔细，数完一遍，又数一遍。
二百三十七块三毛五分。
少了两毛。可能是过秤时的误差，也可能是被人顺走了几张分票。但张天不在意，他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。
七十五块的毛利。加上母亲给的五块，他自己原来的四块七，王德发那里还有二百五十斤鸡蛋的账没结——赊账的，收购成本是一百六十二块五。
如果下午那批货也能顺利出手，他今天能净赚一百五十块左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