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接过烟，没点，在手里转着。他在权衡。五十块，够他半年吃喝。但这年轻人，来路不明，生意做得这么大，万一出事……
“大爷，”张天站起来，“您考虑考虑。下午两点，我在纺织厂门口等赵胖子。您要是来，五十块是您的。您要是不来，就当咱俩没见过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
老头看着他的背影，手里的烟捏成了两截。
张天出了市场，心里有数了。老头会来。五十块的诱惑，没人挡得住。
他回到老李头那儿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。老李头煮了一锅白菜粉条，招呼他吃饭。
“小张，你那鸡，叫了一上午，吵得我头疼。”老李头抱怨。
“晚上就拉走。”张天扒拉着饭，“李大爷，下午还得麻烦您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帮我看着门，别让人进来。”张天塞给他两块钱，“特别是穿制服的，一个都不能放进来。”
老李头接过钱，咧嘴笑了：“放心，我这儿，狗都不来。”
吃完饭，张天小睡了一会儿。下午一点半，他醒了，把鸡重新装车，赶着驴车出了门。
驴车上装着五十只鸡，咯咯咕咕地叫。张天赶着车，不紧不慢地往纺织厂走。
下午两点，纺织厂门口。
赵胖子已经在等着了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——卖旱烟的老头。
张天心里一笑。果然来了。
“赵采购。”他跳下车，拱了拱手，“货到了，您验验？”
赵胖子走过来，掀开驴车上的棉被。五十只鸡挤在一起，咕咕叫着，精神头十足。
“活的？”赵胖子问。
“活的，今早刚从农村收的。”张天随手抓起一只母鸡，捏开嘴，“您看，嗓子眼干净，没病。”
赵胖子点点头，又检查了鸡蛋和油——鸡蛋是昨天剩的，油是从赵大山的小舅子那儿赊的，一百斤，说好了晚上结账。
“成。”赵胖子满意了，“货不错。钱怎么算？”
“按说好的价。”张天说，“鸡蛋九毛五，鸡一块五，油一块二。您要是全要，零头给您抹了，算八百五。”
赵胖子眼睛一亮。八百五，比预算少了一百五，他能从中捞不少油水。
“成！”他一拍大腿，“就八百五！小张同志，你这人实在，以后有货还找我！”
张天笑了。他知道赵胖子会答应。八百五，比市场价低，比黑市价更低，赵胖子一转手，就能赚一笔。
“赵采购，钱……”张天搓了搓手指。
“现金，现结！”赵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数出八十五张十块的大团结，“你点点。”
张天接过钱，仔细点了一遍。八十五张，一张不少。
“谢了，赵采购。”他把钱收好，从怀里掏出五十块，递给卖旱烟的老头，“大爷，您的。”
老头接过钱，手有点抖。五十块，厚厚一沓，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“小……小张同志，”老头声音发颤，“这……”
“您应得的。”张天拍拍他的肩膀，“以后还得多仰仗您。”
老头攥紧钱，连连点头：“好说，好说。”
交易完成。赵胖子叫来厂里的工人，把鸡、鸡蛋、油搬进仓库。张天赶着空车，离开了纺织厂。
下午三点半，他回到老李头那儿。王德才已经等着了，看见他，忙迎上来。
“张同志，咋样？”
“成了。”张天跳下车，数出五块钱给他，“王师傅，这是您的工钱和辛苦费。”
王德才接过钱，乐得合不拢嘴：“谢了，张同志！以后有啥活，还找我！”
“成。”张天把驴车也套上，“王师傅，您先回吧，我还有点事。”
王德才赶着马车走了。张天把驴车赶进院子，拴好，进了屋。
老李头正坐在炕上数钱——张天刚才给他的两块钱。见张天进来，忙把钱收起来。
“小张，事儿办完了？”
“办完了。”张天坐下，倒了碗水，“李大爷，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您这院子，我租一个月。”张天说，“一个月二十块，您给我当仓库，顺便看门。”
老李头眼睛瞪圆了：“二十块？一个月？”
“对。”张天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，拍在桌上，“先付一个月的。”
老李头盯着那二十块钱，咽了口唾沫。二十块，他卖半年旱烟也挣不到。
“成！”他一咬牙，“这院子，您随便用！”
张天笑了。他知道老李头会答应。二十块，在这个年代，是一笔巨款。
“李大爷，”他收起笑容，“但有一条，嘴得严。谁来问，都说不知道。”
“我懂，我懂。”老李头连连点头，“我老李头在这片混了三十年，嘴最严！”
张天不再多说。他需要这个据点，需要一个安全的仓库，一个可靠的看门人。老李头，正合适。
从老李头那儿出来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。张天赶着驴车，去油坊找赵大山的小舅子结了油钱——一百斤油，一百二十块，赊账的，现在付清。
又去农贸市场，给母亲买了二斤红糖，一包点心。
最后，去供销社买了瓶好酒——西凤酒，四块八一瓶。父亲爱喝酒，但平时只舍得喝散装的，一瓶西凤，够他喝半年。
做完这些，天已经黑了。张天赶着驴车，往家走。
雪又下了起来，纷纷扬扬的。但张天心里热乎。
今天这一趟，净赚多少？
鸡蛋、鸡、油，总收入八百五。
成本：鸡蛋二百六，鸡赊了一半一百三，油一百二，运费八块，给老李头的二十块，给卖旱烟老头的五十块，给王德才的五块，买红糖点心酒的四块八……乱七八糟加起来，大概五百五十块。
净赚三百块。
一天，三百块。
张天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不能得意，不能忘形。这才刚开始，路还长。
但至少，他有了第一桶金，向小目标又迈进了一步。
有了据点，有了渠道，有了人脉。
下一步，就是扩大规模，巩固关系，然后……转型。
倒腾鸡蛋鸡肉油，终究是小打小闹。他要做的，是更大的生意。
驴车吱呀呀地走着，离村子越来越近。张天看见村口的灯火，昏黄的，温暖的。
他想起母亲，想起父亲，想起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家。
今晚，他要跟父亲喝一杯。
喝西凤酒。
告诉父亲，儿子没疯，儿子走的这条路，是对的。
风雪夜归人。
怀里揣着三百块，眼里映着灯火，任凭思绪飘远。
这条路会越走越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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