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天赶着驴车走在前面,王德才赶着马车跟在后面。两辆车,一驴一马,在雪地里吱呀呀地走着。
上午十点,他们到了县城。张天没去农贸市场,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胡同。
“张同志,不去市场?”王德才问。
“不去。”张天停下驴车,跳下来,“王师傅,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,我去办点事。”
他进了胡同深处的一家小院。这是前世一个老倒爷的据点,他记得很清楚——院门是黑色的,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。
张天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?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老李头,是我,小张。”张天说。
门开了,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,看见张天,愣了一下:“你谁?”
“送财的。”张天从怀里掏出五块钱,塞到老头手里,“借您院子用一天,这些鸡,在您这儿放放。”
老李头捏了捏手里的钱,又看了看胡同口的马车,眼睛转了转:“鸡?活的?”
“活的。”张天说,“放一天,晚上拉走。这五块钱是租金,事成之后,再给您五块。”
老李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成,成,您放心,我这儿安全。”
张天知道老李头靠得住。这老头以前也是倒爷,后来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,就在家给人当“仓库”,收点租金,勉强糊口。他嘴严,地方偏,是绝佳的临时据点。
两辆车进了院子。老李头帮着把鸡卸下来,关进西厢房——那是他以前养猪的地方,现在空着,正好关鸡。
“张同志,您这是……”王德才有些不安,“不去市场卖?”
“不着急。”张天拍拍他的肩膀,“王师傅,您先回去,下午四点,来这儿接我。工钱照付,再加两块辛苦费。”
王德才眼睛一亮。一天三块工钱,再加两块辛苦费,就是五块。五块钱,够他一家子吃半个月了。
“成!成!我下午四点准到!”
王德才赶着马车走了。张天把驴车也赶进院子,拴好,跟老李头交代了几句,出了门。
他没去农贸市场,而是去了县城另一头的纺织厂。
纺织厂是县里最大的国营厂,工人一千多,家属好几千。年关将近,厂里要发福利,鸡蛋、肉、油,都是硬通货。
张天记得,前世纺织厂的福利采购员姓赵,是个胖子,爱抽烟,好说话。他凭着前世的记忆,找到了纺织厂的后勤处。
“同志,找谁?”门卫拦住他。
“找赵采购。”张天递上一根“大前门”。
门卫接过烟,别在耳朵上,脸色好了些:“赵采购?赵胖子?”
“对,赵胖子同志。”
“往里走,第二排平房,第三间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张天进了厂区,找到第二排平房,第三间。门开着,里面烟雾缭绕,一个胖子正坐在桌前打算盘,嘴里叼着烟,眼睛眯着,像个弥勒佛。
“赵采购?”张天敲了敲门。
胖子抬起头,看见张天,愣了一下:“你谁?”
“冀中地区农副产品贸易联络处,小张。”张天递上介绍信,“有点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赵胖子接过介绍信,看了两眼,又打量张天:“农副产品贸易联络处?没听过啊。”
“新成立的试点单位。”张天面不改色,“领导让我下来调研,看看各单位年节福利供应情况。”
赵胖子哦了一声,把介绍信还给他:“调研?调研啥?”
“鸡蛋,肉,油,这些硬通货。”张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赵采购,听说你们厂今年福利还没发?”
赵胖子眼睛一亮:“你有门路?”
“有。”张天压低声音,“鸡蛋,新鲜的,九毛五一斤。活鸡,三斤半左右,一块五一斤。花生油,纯的,一块二一斤。”
赵胖子手里的算盘停了。他盯着张天,看了好几秒:“多少?”
“鸡蛋五百斤,活鸡五十只,花生油一百斤。”张天说,“你要多少,我有多少。”
赵胖子倒吸一口凉气。五百斤鸡蛋,五十只鸡,一百斤油,这得多少钱?但他马上算出来了——鸡蛋九毛五,五百斤就是四百七十五块;鸡一块五,五十只大概一百七十五斤,就是二百六十二块五;油一块二,一百斤就是一百二十块。加起来八百五十七块五。
厂里今年福利预算是一千块,买这些,绰绰有余。
“货在哪儿?”赵胖子问。
“在城外仓库。”张天说,“您要是要,我现在就能拉过来。”
赵胖子犹豫了。这年轻人看着面生,介绍信上的单位也没听过,万一是骗子……
“赵采购,”张天看出他的顾虑,“这样,您先验货,满意了再付钱。鸡蛋、鸡、油,您随便验,有一件不合格,我分文不取。”
这话说得硬气。赵胖子心动了。他当采购这么多年,见过不少二道贩子,但这么硬气的,少见。
“成!”他一拍桌子,“验货!要是货好,我全要了!”
张天心里一松。成了。
“赵采购,货在城外,拉过来得两个小时。”他看了看墙上的钟,十点半,“这样,下午两点,我把货拉到厂门口,您验货,满意了当场结账。”
“行!”赵胖子站起来,握住张天的手,“小张同志,只要货好,钱不是问题!”
从纺织厂出来,张天长长吐了口气。第一步,成了。接下来,就是回去拉货。
但他没急着回老李头那儿,而是去了昨天那个农贸市场。他得看看行情,顺便……会会那个卖旱烟的老头。
市场里人比昨天少,大概是因为天冷。卖旱烟的老头还在老位置,坐在马扎上,眼睛半睁半闭,像在打盹。
张天走过去,蹲在摊前:“大爷,来包烟。”
老头睁开眼,看见是张天,眼神闪了一下:“啥烟?”
“大前门。”
老头从筐里摸出一包烟,递给他:“三毛五。”
张天付了钱,拆开烟,递了一根给老头:“大爷,借个火。”
老头接过烟,就着张天的火柴点上,吸了一口,吐出烟圈:“小同志,今天没拉鸡蛋?”
“拉了,但不出手。”张天自己也点了一根,“等个好价钱。”
“哦?”老头眯起眼,“等啥价钱?”
“等该等的人。”张天吐了口烟,“大爷,您在这市场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老头说,“从公私合营那会儿就在。”
“那您是老江湖了。”张天笑笑,“跟您打听个人,赵胖子,纺织厂的采购,您熟吗?”
老头手里的烟顿了一下:“赵胖子?熟。咋,你找他?”
“有点生意。”张天说,“大爷,您给牵个线,成了,我给您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块?”
“五十。”
老头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“五十块?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……你干啥生意?”
“正经生意。”张天捡起烟,递给他,“鸡蛋,鸡,油,卖给纺织厂当福利。大爷,您要是能帮我把赵胖子约出来,事成之后,五十块,一分不少。”
老头盯着张天,看了很久。五十块,他卖三个月旱烟也挣不到。但这钱……烫手。
“小同志,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张天说,“合法生意。”
“合法?”老头笑了,露出黄牙,“合法你找我牵线?”
“多交个朋友。”张天又递上一根烟,“大爷,这世道,朋友多了路好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