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雪停了。
张天起得很早。他没去县城，而是去了村西头的陈志文家。
陈志文家比张天家还穷。三间土坯房，两间漏雨，一间塌了半面墙，用木棍撑着。院里堆着柴火，几只鸡在雪地里刨食，咕咕叫着。
陈志文正蹲在院里劈柴，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，袖口磨出了棉花。他劈得很认真，一根柴，一斧子，劈得整整齐齐，码在墙角。
“志文。”张天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。
陈志文抬起头，看见张天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放下斧子，搓着手走过来：“天哥，你咋来了？”
“找你有点事。”张天看了眼院子，“进屋说？”
陈志文有些犹豫，但还是点点头：“进屋吧，屋里……屋里冷。”
确实冷。屋里比院里还冷，炕是凉的，窗户糊的报纸破了几个洞，风呼呼往里灌。陈志文的母亲躺在炕上，盖着条薄被，不停咳嗽。
“婶子。”张天叫了一声。
陈母睁开眼，看见张天，挣扎着要坐起来：“是天儿啊……坐，坐……”
“婶子您躺着。”张天在炕沿坐下，从怀里掏出那包红糖，“给您带了点红糖，冲水喝，润润肺。”
陈母的眼睛红了：“这……这咋好意思……”
“应该的。”张天把红糖放在炕桌上，转头看向陈志文，“志文，咱们外头说？”
两人出了屋，站在院里。陈志文搓着手，有些不安：“天哥，啥事？”
“好事。”张天开门见山，“纺织厂招临时工，一天一块二，管一顿饭，你去不去？”
陈志文眼睛一亮：“去！当然去！可我……我能行吗？我没门路啊。”
“我有门路。”张天说，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啥条件？”
“给我当帮手。”张天盯着陈志文的眼睛，“不白干，一个月给你六十块，年底有分红。”
陈志文张大了嘴。六十块？他爹在生产队干一年，也挣不到六十块。
“天哥，你……你干啥生意，能给我开六十块？”
“倒腾东西。”张天压低声音，“鸡蛋，鸡，油，这些农副产品。但不止这些，以后还有更大的。”
陈志文的心跳加快了。他知道张天这几天在干啥，村里都传遍了——张天在县城倒腾鸡蛋，一天能挣好几百。但他没想到，张天会找上他。
“天哥，我……我就是个会计助理，能帮你啥？”
“你能帮我算账，记账，跑腿，还能帮我看着摊子。”张天拍拍他的肩膀，“志文，你脑子活，有文化，窝在生产队可惜了。跟我干，我保证，一年之内，让你家盖上新房，让你娘看好病。”
陈志文的眼眶红了。他家太穷了，穷得连给母亲看病的钱都没有。母亲咳了三年，越咳越重，再不看，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“天哥，”他声音发颤，“我跟你干。但……但这事，不犯法吧？”
“不犯法。”张天斩钉截铁，“合法合规，公对公。我有公章，有介绍信，是正经单位办事员。”
陈志文想起那天在张天家看到的那张介绍信，鲜红的公章，工整的格式，看着确实像真的。
“行！”他一咬牙，“天哥，我跟你干！”
“好。”张天笑了，“今天你就跟我去县城，见见世面。”
两人约好下午在村口碰头，张天先回了家。
到家时，张德厚已经去生产队了，李秀兰在院里喂鸡。看见儿子回来，忙迎上来。
“天儿，你爹一早就去公社了，说去找王主任谈大棚的事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张天有些意外。
“你爹就这脾气，认准的事，一刻也等不得。”李秀兰说着，压低声音，“天儿，你爹说，要是大棚能搞成，咱们村就能富起来。他这辈子，也算没白活。”
张天心里一暖。父亲嘴上不说，心里其实也想为村里做点事。
“娘，我今天带志文去县城，教他做生意。”张天说，“以后家里有事，您找他。”
“志文那孩子，老实，靠得住。”李秀兰点点头，“你带着他，娘放心。”
吃完早饭，张天赶着驴车出了门。他没直接去县城，而是绕道去了趟老李头那儿。
老李头正在院里扫雪，看见张天，咧嘴笑了：“小张，这么早？”
“李大爷，跟您商量个事。”张天跳下车，“您这院子，我想再租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？”老李头眼睛一亮，“那得……六十块。”
“六十就六十。”张天掏出六十块钱，递给老李头，“但您得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帮我盯着点。”张天压低声音，“我这院子，以后要当仓库，进进出出的货多。您帮我看着，有生人靠近，特别是穿制服的，给我报个信。”
老李头接过钱，数了数，揣进怀里：“放心，我老李头在这片混了三十年，眼观六路，耳听八方。有风吹草动，我第一个知道。”
“那就拜托您了。”张天又掏出十块钱，“这十块，是给您买烟抽的。”
老李头乐得合不拢嘴：“小张，你太客气了！放心，这院子，我给你看得死死的！”
从老李头那儿出来，张天赶着驴车去了纺织厂。他得找赵胖子，把陈志文安排进厂。
纺织厂门口，赵胖子正在跟门卫抽烟，看见张天，眼睛一亮。
“小张同志，你可来了！”他迎上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昨天那批货，领导很满意！说以后有货，还找你！”
“那正好。”张天递上一根烟，“赵采购，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有个表弟，高中生，想进厂当临时工。”张天说，“您看，能不能安排一下？”
赵胖子接过烟，在手里转着：“临时工啊……现在名额紧，不好办。”
“我知道不好办。”张天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，塞到赵胖子手里，“这点心意，您拿着喝茶。”
赵胖子捏了捏手里的钱，笑了：“小张同志，你太客气了。这样，我帮你问问，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“那谢谢您了。”张天又递上一根烟，“我那表弟叫陈志文，下午就来报到。”
“行，来了找我。”赵胖子把烟别在耳朵上，“对了，小张，你手里还有货吗？厂里几个领导，想买点年货，鸡蛋，肉，油，都要。”
“要多少？”
“鸡蛋五百斤，猪肉一百斤，花生油五十斤。”赵胖子说，“有吗？”
“有。”张天心里一喜，“什么时候要？”
“越快越好，最好明天。”赵胖子搓着手，“领导们等着送礼呢。”
“明天下午，我送到。”张天说，“老价钱，鸡蛋九毛五，猪肉一块二，油一块二。零头给您抹了，一共……七百二十五块。”
赵胖子算了算，点点头：“行，明天下午，厂门口见。”
谈完生意，张天赶着驴车离开了纺织厂。他算了算，明天这笔生意，又能赚三百多块。
但这还不够。他要做的，是更大的生意。
下午两点，张天在村口等到了陈志文。陈志文换了身干净衣裳，虽然还是补丁摞补丁，但洗得发白，看得出是特意收拾过的。
“天哥。”陈志文小跑过来，有些紧张。
“上车。”张天拍拍车辕，“路上跟你说。”
两人赶着驴车往县城走。路上，张天把今天要做的事，一一交代给陈志文。
“到了县城，你先去纺织厂找赵胖子，他会安排你进厂。你的工作很简单，就是在厂里盯着，看谁要买东西，记下来，告诉我。”
“买东西？”陈志文不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