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上午，两辆吉普车开进了张家村。
车身上印着“工商”和“卫生”的白字，在晨光下格外扎眼。车子在食品加工厂门口停下，工商局的马科长和卫生局的李局长下了车，身后跟着七八个穿制服的年轻人，手里拿着封条、记录本、取样袋，面无表情，气势汹汹。
村里人远远地围着，指指点点，议论纷纷。
“工商局和卫生局的人来了，要查咱们的厂子？”
“肯定又是刘建军搞的鬼！”
“这下麻烦了，天哥能顶住吗？”
“怕啥，咱们厂子干净得很，让他们查！”
王建军第一时间跑进指挥部：“天哥，他们来了！”
张天放下手里的账本，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他走到厂门口，马科长和李局长已经等在那儿了。马科长还是那个胖子，腆着肚子，背着手，一脸严肃。李局长瘦高个，戴着金丝眼镜，手里拿着个公文包，看着像个知识分子，但眼神锐利。
“马科长，李局长，欢迎欢迎。”张天迎上去，不卑不亢。
“张天，我们是例行检查。”马科长板着脸，“请你配合。”
“一定配合。”张天说，“二位领导，请。”
一行人进了厂。张天陪着，王建军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小包，包里有台崭新的海鸥牌相机——这是张天花了两百块从省城买的，胶卷都装好了。
“先看车间。”李局长说。
“好。”张天带着他们去了酱鸭车间。
车间里，十几个工人正在忙碌。有的在清洗鸭子，有的在调制卤水，有的在翻动酱缸。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工作服，戴着帽子和口罩，手上戴着橡胶手套。地面是水泥地，冲洗得干干净净，没有积水。墙上贴着卫生制度，用毛笔写得工工整整。
马科长和李局长对视了一眼，都有些意外。他们查过不少食品厂，农村的，县城的，甚至国营的，没有一个有这么干净，这么规范。
“工人都有健康证吗？”李局长问。
“有。”张天对王建军说，“去把健康证拿来。”
王建军转身去办公室，不一会儿抱来一摞健康证。马科长随手翻了几本，都是县医院出具的，盖章齐全，日期有效。
“卤水，我们要取样。”马科长说。
“可以。”张天对车间主任说，“给领导取样。”
车间主任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瓶，从酱缸里舀了一勺卤水，封好，递给马科长。马科长接过，递给身后的年轻人：“标签贴好，送化验室。”
“是。”年轻人接过。
“鸭子，我们也得取样。”李局长说。
“可以。”张天说。
李局长从包里掏出一把镊子，一个取样袋，从酱缸里夹出一块鸭肉，装进袋子，封好，写上编号。
“张天，你们这卤水，用了什么添加剂？”马科长突然问。
“没用添加剂。”张天说，“就是盐，糖，酱油，香料。配方是省食品工业研究所提供的，绝对安全。”
“没用防腐剂？没用色素？”马科长不信。
“没用。”张天说，“领导不信，可以化验。如果查出来用了，我认罚。”
马科长不说话了，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微的响声。王建军站在旁边，手里的相机快门按下了。马科长一愣，抬起头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拍照。”王建军理直气壮，“领导检查，我们留个记录。以后学习，宣传，都用得上。”
“谁让你拍的？”马科长皱眉。
“我让拍的。”张天说，“马科长，我们合作社是全省典型，经常有领导来参观，有记者来采访。拍照记录，是惯例。您不会介意吧？”
马科长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能说什么？说不行？那显得他心里有鬼。说行？那这照片拍出来，万一……
“拍可以，但不能拍我们。”李局长开口。
“为啥不能拍？”王建军问，“领导检查工作，光明正大，怕啥拍照？”
“你……”李局长被噎住了。
“咔嚓。”
王建军又按了一下快门，这次是对着李局长。李局长下意识地侧过脸，但已经晚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拍了。”马科长摆摆手，“继续检查。”
从酱鸭车间出来，又去了风干鸡车间，火腿车间，香肚车间。每个车间，都一样干净，一样规范。工人有健康证，原料有进货单，生产有记录，卫生有制度。马科长和李局长想挑毛病，硬是挑不出来。
最后，去了成品仓库。仓库里，整整齐齐码着真空烧鸡，精品腊肉，酱鸭，风干鸡。包装完好，标签齐全，生产日期，保质期，厂址，电话，一应俱全。
“这些，我们也要取样。”马科长说。
“可以。”张天说。
马科长和李局长各取了几个样品，装进袋子，贴上标签。
“张天，”检查完，马科长合上记录本，“初步看，你们厂子还算规范。但具体有没有问题，得等化验结果出来。在这之前，你们的生产，不能停。但销售，暂时停止。等结果出来，没问题了，才能继续卖。”
“马科长，”张天说，“我们的产品，都是有订单的。外贸公司的，供销社的，招待所的，都等着要货。停了销售，耽误了交货，损失谁承担？”
“损失？那是你的事。”马科长说，“我们只按规定办事。化验结果出来之前，销售必须停。这是规定。”
“规定？”张天笑了，“马科长，我查过规定。食品卫生检查，可以在生产过程中取样，但无权在结果出来前，要求停产停销。除非，有证据证明产品存在严重安全隐患。您有证据吗？”
马科长一愣。他没想到，张天一个农村小子，居然懂规定。
“我说停，就得停。”马科长强硬地说，“怎么，你想抗法？”
“不敢。”张天说，“但我想问问，是哪个法，哪条规定，允许您在没证据的情况下，要求我们停销？如果您能拿出规定，我马上停。拿不出，对不起，我们不能停。”
“你……”马科长气得脸通红。
“张天，”李局长开口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我们也是为消费者负责。化验结果，最快三天出来。这三天，你们先停一停，等结果出来，没问题，马上恢复。这也是为了你们好，万一真有问题，卖出去，损失更大。”
“李局长，”张天说，“我们的产品，我们自己清楚，绝对没问题。但既然您这么说了，我们可以配合。不过，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三天，我们停产停销，损失很大。如果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，没问题，工商局和卫生局，得给我们一个书面证明，证明我们的产品合格，我们的厂子规范。以后，不能再无故来查。否则，我们这生意，没法做了。”张天说。
马科长和李局长对视一眼。书面证明？这要是开了，以后还怎么找茬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