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，傍晚。
张家村的年味已经很浓了。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，贴着新对联，烟囱里冒出炖肉的香味。孩子们穿着新衣裳，在村里追逐打闹，手里的鞭炮噼啪作响。
张天家也刚吃过晚饭。李秀兰在厨房收拾碗筷，张德厚坐在炕沿上抽旱烟，张天坐在桌前看文件——是食品工业园的规划图，他刚请省建筑设计院的人画的，摊了满满一桌子。
“天儿，早点歇着吧，这都看一天了。”李秀兰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。
“娘，没事，再看会儿。”张天接过茶，喝了一口，眼睛还盯着图纸。
食品工业园，占地五十亩，规划了十个车间：屠宰、分割、腌制、熏制、烘烤、包装、冷藏、仓储、研发、质检。总投资预算，二十万。二十万，在1981年，是天文数字。但张天有信心，能筹到。
合作社账上有十七万利润，可以拿出十万。再贷款十万，就够了。省农行的王处长已经答应，年息百分之六，五年期。问题不大。
关键是技术。食品工业园要引进最先进的生产线，要建无菌车间，要搞冷链物流。这些，都得靠省食品工业研究所。周工说了，研究所可以技术入股，占百分之十。但设备，得从国外进口，至少得五万美元。
五万美元，外汇券。这玩意儿，现在比黄金还金贵。个人根本搞不到，只有国营单位，有进出口权的，才能申请。
张天皱着眉头，在纸上写下“外汇券”三个字，打了个问号。
“咚咚咚。”
院门被敲响了。
这么晚了，谁还来？张天放下笔，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前面一个，五十多岁，穿着灰色的中山装，戴着黑框眼镜，手里提着个公文包。后面一个，三十来岁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，像是秘书。
“请问，张天同志在家吗？”中年人问，声音温和。
“我就是。”张天打量着他，“您是？”
“我是王志国。”中年人微笑。
王志国？张天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——县委书记！他只在全县大会上远远见过一次，但印象很深。王志国是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，才四十五岁，但已经当了三年书记，政绩突出，听说要提拔到市里了。
“王书记！”张天忙让开身，“快请进，快请进！”
王志国笑着点点头，走进院子。秘书跟在后面，顺手关上门。
“王书记，您怎么来了？”张天有些局促。县委书记夜访，这可是大事。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王志国打量着院子，点点头，“不错，干净，利索。听说你们合作社今年搞得很好，成了万元户村。我特意来看看，取取经。”
“王书记过奖了，我们还在摸索。”张天说。
“别谦虚。”王志国拍拍张天的肩膀，“你的报道，我每篇都看。省报，省电台，省电视台，都是头条。给咱们县，争光了！”
“都是领导支持，群众努力。”张天说。
“说得好。”王志国笑了，“走，进屋说。”
三人进了屋。李秀兰和张德厚看见县委书记来了，都紧张得手足无措。李秀兰忙去倒茶，张德厚忙让座。
“大叔，大婶，别忙活了，坐，坐。”王志国在炕沿坐下，接过李秀兰递来的茶，喝了一口，“好茶，是咱们本地的山茶吧？”
“是，是，自己种的。”李秀兰说。
“自己种的好，绿色，健康。”王志国放下茶杯，看向张天，“小张，听说你们要建食品工业园？”
“是。”张天点头，“规划图刚出来，正想向县里汇报。”
“不用汇报，我已经知道了。”王志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递给张天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张天接过文件，打开一看，是县政府的一份批文：《关于支持张家村合作社建设食品工业园的若干意见》。批文上，盖着县政府的大红公章，还有王志国的亲笔签名。
批文内容很具体：一、同意划拨五十亩工业用地，免收土地使用费。二、协调省农行，提供低息贷款二十万元。三、协调省外贸公司，解决五万美元外汇额度。四、协调省食品工业研究所，提供技术支持。五、将食品工业园列为县重点建设项目，享受税收优惠。
张天的手抖了一下。这五条，条条都戳中了他的要害。用地，贷款，外汇，技术，政策，全解决了。
“王书记，这……这太感谢了！”张天激动地说。
“别谢我。”王志国摆摆手，“这是你们应得的。你们合作社，是全县的典型，全省的典型。你们搞得好，就是对全县最大的贡献。县里支持你们，是应该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外汇额度，五万美元，这可不是小数。”张天说。
“是不小。”王志国点头，“但值得。食品工业园，是咱们县农业产业化的龙头。龙头起来了，就能带动全县的养殖业，种植业，加工业。这五万美元，花得值。”
“那……设备进口，手续怎么办？”张天问。
“这个你不用管。”王志国说，“县外贸公司会全程代办。你需要什么设备，列个单子，交给外贸公司，他们去联系。从日本，从德国，从美国进口，都行。只要质量好，价格合理，外汇不是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