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庆四年,八月十五,中秋。
这一天,西市西北角一家新店开张了。
店铺不大,三开间,门面新刷了桐油,招牌是李道裕找人来写的——“林氏食铺”四个隶书大字,厚重端正。
门前挂着两个红灯笼,虽然白天没点亮,但也添了几分喜气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陆续摆出来的摊位:
左边一锅热气腾腾的豆浆,浓香四溢;
右边是嫩白的豆花,配着各色调料;
中间是煎豆腐的铁板,滋滋作响,焦香扑鼻。
还有一筐新蒸的胡饼,准备搭配着卖。
“少爷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平安小声说,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服,是福伯连夜改的。
福伯也在一旁,紧张地搓着手:“少爷,这豆腐...真有人买吗?”
“会有的。”我说,但其实心里也没底。
唐朝人的口味,我能改变吗?
豆腐这种陌生的食物,他们会接受吗?
卯时三刻(约早上6点),坊门开启的鼓声传来。
西市渐渐热闹起来。
第一批客人是赶早市的商贩和力工。
他们行色匆匆,需要便宜、顶饱的吃食。
我们的胡饼一文一个,豆浆一文一碗,很快就卖出去一些。
“这是什么?”一个挑着担子的力工指着豆花问。
“豆花,用黄豆做的,嫩得很,两文一碗,咸的甜的都有。”
“来碗咸的尝尝。”
我舀了一碗豆花,浇上酱汁、葱花、茱萸油,撒点细盐。
力工接过去,蹲在路边,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。
“再来一碗!”他抹抹嘴。
“这玩意滑溜,好吃!”
“好嘞!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豆花新奇的口感很快吸引了不少人。
唐朝人吃惯了硬食,这种软嫩的食物让他们觉得新鲜。
豆浆也受欢迎,尤其是加了糖的甜豆浆,很多带孩子来的妇人都买一碗。
但最火爆的,是煎豆腐。
“这是什么肉?这么香?”一个胡商指着铁板上金黄的豆腐片。
“不是肉,是豆腐,用黄豆做的素食。”
“黄豆能做出这个?”胡商不信,但还是花三文买了一片。
他咬了一口,眼睛瞪圆了:“妙!妙!外脆里嫩,有肉的口感,却是素食!再来三片!”
煎豆腐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。很快,摊位前排起了队。
“给我来两片!”
“我要五片,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!”
“这酱汁怎么调的?给我多浇点!”
平安收钱收得手软,福伯煎豆腐煎得满头大汗,我负责招呼客人、调配调料。
三个人忙得团团转,但心里都乐开了花。
午时前后,刀削面也开始卖了。
昨天很多人听说今天有新吃食,特意过来。
面摊前也排起了队。
“林小郎,你这店一开,西市的吃食要被你比下去了!”一个熟客笑道。
“您过奖了,就是混口饭吃。”
“混口饭吃?我看你是要发财!”熟客压低声说。
“你这豆腐,独一份。我走南闯北,从没见过。好好做,前途无量。”
“承您吉言。”
正忙活着,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:“林郎君,生意兴隆呀!”
我抬头,看到明珠站在人群外,笑盈盈地看着我。她今天穿了鹅黄色的襦裙,梳着双鬟髻,插着一对珍珠簪子,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
身边还是那个侍女,还多了两个护卫,站在稍远的地方。
“明珠小姐。”我连忙擦了擦手。
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你今天开张,来给你捧场呀。”她走到摊位前,好奇地看着各种吃食。
“这些...都是豆腐做的?”
“这是豆浆,这是豆花,这是煎豆腐。”我一一介绍。
“您想尝尝哪种?”
“每样都来一点。”
我每样盛了一小份,放在托盘里,端给她。
明珠就在摊位旁的小桌上坐下,小口品尝。
她先喝了一口豆浆,点点头:“香浓顺滑,比酪浆好喝。”
又尝了豆花,眼睛弯了弯:“嫩,调料也配得好。”
最后是煎豆腐,她咬了一小口,细细咀嚼,然后笑了:“这个最好吃。外皮焦脆,里面像蒸蛋一样嫩,酱汁咸甜微辣,开胃。”
“小姐喜欢就好。”
“喜欢,太喜欢了。”明珠吃完,擦了擦嘴。
“林郎君,我舅公让我带话,说你昨天送的豆腐,他吃了赞不绝口。他今天宴请几个老朋友,让我再买十斤豆腐,五斤煎豆腐,还有那个豆浆,也要一大桶。”
“十斤?”
我看了看剩下的豆腐,今天做了一百斤豆子的豆腐,大概有六十斤,已经卖了一半多。
“不够吗?”
“够,我这就给您装。”
我让福伯去装豆腐,自己陪着明珠说话。
“小姐今天是一个人出来的?”
“带了护卫,阿兄不知道。”明珠狡黠一笑。
“他要是知道,肯定不让我来。说我总往市井跑,不成体统。”
“李校尉也是为您好。”
“我知道,可是宫里...家里太闷了。”明珠托着腮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“西市多有意思,什么人都有,什么新鲜事都有。比待在家里绣花、读书有趣多了。”
宫里。
她说漏嘴了。
我装作没听见,转移话题:“小姐若是喜欢,以后常来。我这儿还会推出新吃食。”
“真的?还有什么?”
“豆腐脑,豆腐干,腐竹,素鸡...都是豆腐做的,但味道口感都不一样。”
“听着就好吃。”明珠眼睛发亮。
“林郎君,你这些手艺,从哪儿学来的?”
“从书上看来的,自己琢磨。”
“什么书?我也想看。”
“...杂书,可能宫里没有。”
明珠“哦”了一声,有些失望,但很快又笑起来。
“没关系,我吃你做的东西就好。林郎君,你这店,要不要我帮你宣传宣传?我认识很多...姐妹,她们都爱吃零嘴。”
“那自然好,但会不会太麻烦小姐?”
“不麻烦,一句话的事。”明珠站起身。
“好了,我该走了。再不走,阿兄真要派人来找了。豆腐钱...”
“不用了,算我请李公的。”
“那怎么行,生意是生意。”明珠让侍女付钱,然后低声说。
“林郎君,我舅公说,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。好好干,我看好你。”
她说完,带着侍女和护卫,提着豆腐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对我有好感,我能感觉到。
但她是公主(虽然还没完全确认),我是罪臣之子,摆摊卖豆腐的。
这差距,比银河还宽。
“少爷,豆腐装好了。”福伯走过来,小声说。
“那位小姐...是贵人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她好像对您...”
“福伯,别多想。做好我们自己的事。”
“是...”
午时过后,生意渐渐淡了。
我们盘点了一下收入,结果惊人。
豆浆卖了两百碗,两百文。
豆花卖了一百五十碗,三百文。
煎豆腐卖了三百片,九百文。
刀削面卖了一百碗,一千文。
还有胡饼、调料等零星收入。
半天时间,收入两千四百文,两贯又四百文。
扣除成本(黄豆、面粉、羊肉、调料、柴火等),净利润至少一千五百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