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下楼梯，大堂里鸦雀无声。
京兆府的衙役堵在门口，食客们惊疑不定，服务员们不知所措。
领头的官员三十来岁，留着两撇鼠须，眼神阴鸷。
“你就是林枫？”他打量着我。
“正是。不知大人如何称呼？”
“本官京兆府法曹参军，陈方。”他亮出腰牌。
“有人举报，你林氏酒楼使用劣质食材，致人腹泻。苦主现在门外，你可要当面对质？”
“自当对质。”我平静道。
“不过今日酒楼开业，宾客众多。在此对质，恐扰了各位雅兴。不如请苦主进来，到偏厅说话？”
“偏厅？”陈方冷笑，“你想私下和解？”
“不，是怕影响其他客人。若我真用了劣质食材，自当认罪伏法。但若是诬告，也请大人还我清白，还酒楼清白。”
陈方盯着我看了片刻，挥手：“带苦主。”
两个衙役扶着一个中年男子进来。
男子脸色苍白，捂着肚子，哎哟连声。
一进来就指着我：“就是他！就是他店里的菜，吃坏了我的肚子！”
“你何时来吃的？吃的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就...就刚才！吃的那道...那道烤鸭！还有豆腐羹！吃完就肚子疼！”
“刚才？”我环视大堂。
“这位客人，你说刚才来吃的，可有人见过你？坐在哪桌？点菜时哪位小二招待的？用了什么餐具？结账多少？
一连串问题，问得男子张口结舌。
“我...我...”
“还是我替你说吧。”我提高声音。
“你根本就没来过。今日开业，所有客人进门都有登记，点菜有记录，结账有存根。你说刚才来吃，请问登记的名字是什么？坐的几号桌？点菜单在哪？哪位小二招待的？”
男子冷汗下来，看向陈方。
陈方脸色一沉：“林枫，你是在说苦主诬告？”
“是不是诬告，一查便知。”我转向大堂里的客人。
“各位，今日开业，感谢大家捧场。为表歉意，今日所有菜品，再打八折。另外，请各位做个见证——这位苦主说他刚才来吃过，哪位见过他？请说句话。”
无人应答。有客人小声道：“我一直坐这儿，没见这人。”
“是啊，生面孔。”
“看来，是没人见过。”我看着陈方。
“陈参军，您看？”
陈方咬牙：“就算今日没来，也可能是昨日、前日...”
“酒楼今日才开业，昨日还在装修，前日还在筹备，何来营业？”我打断他。
“而且，酒楼所有食材，采购都有记录，供货商可查。厨师、小二、账房，都可作证。陈参军若不信，可一一查验。”
“查验自然要查！”陈方强硬道。
“但现在苦主在此，人证物证...”
“人证是假，物证呢？”我问。
“你说吃坏了肚子，可有剩下的菜？可有就诊的药方？可有大夫证明是食物所致？”
“这...”
“都没有，对吧？”我冷笑。
“既然都没有，陈参军就带人闯我开业酒楼，搅我生意，坏我名声。我倒要问问，京兆府办案，就是这般草率？”
陈方被我怼得说不出话，脸一阵红一阵白。这时，楼上一个声音响起：
“陈参军，好大的威风。”
李谨缓步下楼，腰间的刀鞘与楼梯轻碰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走到陈方面前，眼神如刀。
“李...李校尉...”陈方气势顿时矮了半截。
“今日林氏酒楼开业，本官在此宴请同僚。你带人闯进来，说菜有问题。本官刚才吃了烤鸭、豆腐羹，怎么没事？难道本官的肚子，和常人不同？”
“下官不敢...”
“不敢？我看你敢得很！”李谨喝道。
“无凭无据，就敢查封御赐商户，搅扰开业庆典。陈参军，你这官，是不想当了吗？”
“下官...下官也是接到举报...”
“举报？谁举报的？姓甚名谁？家住何处？可有凭证？”李谨步步紧逼，“若说不出来，你就是诬告！知法犯法，罪加一等！”
陈方腿都软了，扑通跪下：“校尉恕罪！是...是有人让下官来的，说...说给林东家个教训...”
“谁？”
“是...是周兴周书吏...”
果然是他。大堂里一片哗然。
“周兴？”李谨冷笑。
“他一个万年县书吏，能指使你京兆府参军？陈方，你可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“是...是周兴托了京兆府的一位大人，那位大人让下官来的...下官也是奉命行事...”陈方磕头如捣蒜。
“那位大人是谁？”
“这...下官不敢说...”
“不敢说？”李谨按刀。
“那就跟我回金吾卫，好好说。”
“别！别！我说！”陈方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是...是京兆府少尹，郑文远郑大人...”
郑文远？鸿胪寺那个郑主簿的族兄？难怪。
周兴这是动用了在鸿胪寺和京兆府的双重关系。
“好，好。”李谨点头。
“陈方，你今日所为，本官会如实上报。现在，带着你的人，滚。”
“是...是...”陈方连滚爬爬带人跑了。
大堂里安静片刻，然后爆发出欢呼。
“林东家威武！”
“李校尉威武！”
“开业大吉！”
危机解除，但我心里没有轻松。
周兴这次动用的是京兆府少尹，正四品下，实权高官。
下次呢？会是什么级别？
“林枫，”李谨走到我身边，低声道。
“周兴这次是撕破脸了。郑文远是武昭仪的人，与周兴一党。你得罪了他们，日后要加倍小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今日多谢校尉解围。”
“不必谢我，我是看不惯他们这般作派。”李谨顿了顿。
“不过，你今日应对得很好，不卑不亢，有理有据。继续保持。”
“是。”
李谨回楼上继续宴饮。
我安抚客人，宣布今日所有消费五折，算是压惊。
宾客们情绪重新高涨，酒楼又恢复了热闹。
但我心里清楚，真正的较量，刚刚开始。
下午，我抽空去见了狄仁杰。
他还在三楼贵宾厅，独自品茶。
“狄评事，今日之事，让您见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