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朝华和陈家驹一前一后,推门走了进来。
两人都换回了便装,但陈家驹的脸色明显有些发白,眼神也有些飘忽,不复平日里的那种大大咧咧。
李朝华则神色平静,步履沉稳,目光清澈。
董骠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着。
看到两人进来,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,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,最后,目光如同钉子般,牢牢钉在了陈家驹脸上。
“陈家驹!”
董骠猛地将钢笔拍在桌面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打破了室内的沉寂。
他身体前倾,眉头紧锁,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严厉。
“你告诉我!你今天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?浆糊吗?啊?!”
这劈头盖脸的训斥,让陈家驹脖子一缩,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,但脑袋却垂得更低了,嘴唇动了动,没敢吭声。
“出发前我是怎么交代的?啊?隐蔽接近,等待信号,统一行动!你呢?你干了什么?!”
董骠越说越气,手指着陈家驹的鼻子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。
“离着老远,就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往前冲!生怕那些毒贩不知道警察来了是不是?啊?枪声一响,全盘计划都被你打乱了!朱涛差点就跑了!你知道为了布这个局,署里花了多少人力物力?雷Sir承担了多大压力?啊?!”
“因为你的鲁莽,整个行动差点功亏一篑!
这还不算!”
董骠气得胸口起伏,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,似乎想压压火,但效果不大,声音反而更大了。
“你追就追吧,能不能看着点路?啊?那些木屋,是附近工人临时搭的住处!你倒好,开车像开坦克,撞烂了三个!现在人家事主已经找到警署来了!要赔偿!
维修费,误工费,精神损失费!你算算,这又得多少钱?署里的经费是大风刮来的吗?还是你陈家驹家里有印钞机,能随便赔?!”
他每说一句,陈家驹的脑袋就往下低一分,到最后,几乎要把下巴抵到胸口了。
多年的“被训”经验让他明白,在这种时候,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,低头认怂,默默承受,才是唯一正确的生存之道。
他脸上火辣辣的,心里也憋屈,但更多的是一种后怕和懊恼。
他知道自己这次确实闯了祸,如果不是李朝华那边力挽狂澜,后果不堪设想。
想到那些被自己撞烂的木屋和事主愤怒的脸,他也觉得理亏。
董骠足足训斥了将近十分钟,从陈家驹的鲁莽冲动,数落到他屡教不改的破坏力,再到给署里带来的财政压力和声誉风险,几乎把他批得体无完肤。
最后,大概是骂得有些累了,也或许是想到朱涛毕竟抓住了,主要目的达到,他喘了几口粗气,用力挥了挥手,像是赶苍蝇一样,不耐烦地说道。
“滚滚滚!看见你就来气!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检查报告,把事情经过,特别是你那些‘英勇事迹’,还有造成的损失,都给我写清楚!
明天上班前交到我桌上!还有,这个月的奖金和津贴,全部扣光!用于赔偿事主!不够的部分,从你下个月,下下个月的工资里扣!听到没有?!”
“是,骠叔,我听到了,我马上回去写。”
陈家驹如蒙大赦,连忙点头哈腰,声音都低了几分。
他偷偷抬眼,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一直静静站立、仿佛事不关己的李朝华,眼神复杂,似乎带着点“我挨完骂了,接下来该你了”的意味,然后才低着头,快步退出了办公室,还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内,只剩下董骠和李朝华两人。
董骠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,但眉宇间的疲惫和些许后怕依旧清晰可见。
过了几秒钟,他才重新坐直身体,看向李朝华,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、发自内心的温和笑意。
“朝华啊,坐。”
董骠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。
“今天,辛苦你了。”
李朝华依言坐下,腰背依旧挺直,姿态放松却不失恭敬。
他微微摇头,语气平和。
“骠叔言重了,分内之事,不辛苦。”
看着李朝华这副沉稳从容、不骄不躁的样子,再对比刚才陈家驹那副怂包模样,董骠心中对他的欣赏和满意,简直如同潮水般涌上来,压都压不住。
能力强,关键时刻顶得住,立下大功;行事稳妥,懂分寸,知进退,从不惹麻烦;为人低调谦逊,不居功自傲……这样的下属,简直是每个上司梦寐以求的!
比起陈家驹那个虽然能干但三天两头捅娄子、让他血压飙升的“惹祸精”,李朝华简直就是天使!
“这次行动,虽然开头出了点岔子,但结果总算是好的。
朱涛这条大鱼能落网,你居功至伟。”
董骠看着李朝华,语气诚恳。
“两枪,毙了两个持枪的,一枪,打掉朱涛的武器,生擒主犯。干净,利落。现场我看了报告,也问了阿强和阿明,都说多亏了你反应快,不然他们可能就危险了。
不错,真的很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,进入了正题。
“朝华,叫你过来,除了肯定你的功劳,还有件事,想听听你的看法。你是现场亲历者,看得最清楚。对于这次行动,尤其是……F点那边的情况,你有没有觉得,有什么……不太对劲的地方?”
他问得很含蓄,但眼神却紧紧盯着李朝华,显然意有所指。
李朝华心知肚明。
董骠这是对文建仁产生了怀疑,但缺乏直接证据,想从自己这里获取更多信息,或者验证他自己的猜想。
他略微沉吟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然后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而清晰。
“骠叔,既然您问起,我个人确实觉得,文督察在今天的行动中,有些表现……不太符合他督察的身份和一贯的作风。”
“哦?具体说说。”
董骠目光一凝,身体坐得更直了。
“第一,行动出发前,在警署走廊,文督察曾私下向我打听具体的任务分工和行动细节。”
李朝华说道。
“我当时以纪律为由拒绝了。
但按照常理,他作为现场指挥之一,应该清楚自己的任务范围,没必要,也不应该向一个下属探听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