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扑通——!”
鞋底死命摩擦碎石发出的尖锐嘶响,彻底撕裂了这片废墟的死寂。
那个被吓破了胆的护卫,两条腿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,在满是瓦砾、玻璃碴子的烂泥地里连滚带爬。他根本不敢回头,手里的精钢长刀“当啷”一声磕飞进臭水沟里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鬼……魔鬼……他妈的是魔鬼啊!”
护卫喉咙里挤出变了调的惨嚎,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顺着皮裤管淌下来,在地上拖出一条难看的湿痕。他疯了似的用手脚并用往前爬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跑!离那个浑身冒白光的怪物越远越好!
韩信没有追。
他就那么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,指节还在往外渗血。他冷冷地盯着那护卫像狗一样逃窜的背影,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浓重的灰霾深处。
不是他不想斩草除根。
而是……他连动一下手指头,都觉得像是有人在拿锯子锯他的骨缝。
胸腔里的那股气一泄,“嗡”的一声,天旋地转。
韩信剧烈地喘息着,破烂的衣服被冷汗和血水湿透,紧紧黏在背上。左腿小腿肚子上那一圈深可见骨的狗牙印,正“咕噜噜”地往外冒着黑红的血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他用力咬破舌尖,借着那股铁锈味的刺痛,硬生生把即将坠入黑暗的意识拽了回来。
他颤抖着转过头。
两米外。
阿木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那张总是挂着傻笑的脸,此刻被护卫的硬底皮靴踩得变了形。右边的颧骨彻底塌陷,额头上一个骇人的血洞正往外渗着白花花的脑浆,混合着泥水,糊住了阿木那双瞪得滚圆、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“阿木……”
韩信的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砂纸。
他像一具生锈的牵线木偶,拖着那条残废的左腿,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碎石,一点、一点地朝阿木挪过去。
短短两米的距离,他在地上拖出了一道刺眼的血痕。
“砰。”
双膝重重磕在尖锐的断砖上,韩信浑然未觉。他跪在阿木身边,伸出那只颤抖的、满是泥垢和鲜血的手。
悬停在半空,却怎么也不敢落下去。
“你这傻逼……”韩信眼眶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他死死憋着,“你跑出去干什么……你他妈逞什么能啊!你不是说……你不是说你跑得最快吗!”
他猛地揪住阿木破烂的衣领,想把人晃醒。
可入手的,只有一片冰凉和僵硬。
阿木的脖子软绵绵地歪向一边,平时总是叽叽喳喳的嘴,此刻微微张着,里面塞满了带血的泥沙。
他死了。
那个为了半块发霉的饼能和野狗抢食的阿木;那个整天念叨着要进壁垒吃大肉包子的阿木;那个在韩信发高烧时,用自己身体替他挡风的阿木……
真真切切地,变成了一具慢慢发臭的尸体。
韩信缓缓松开手,目光一寸寸下移。
落在了阿木手边的血泊里。
那里,躺着那半块干饼。
那是阿木临死前,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从怀里掏出来扔给他的。
原本硬得像石头、带着几点绿色霉斑的干饼,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。它吸饱了阿木的血,变得暗红、湿软,上面还沾满了腥臭的泥土和几根灰色的狗毛。
甚至,在那暗红色的缝隙里,那抹原本微弱的“绿意”,似乎因为吸了血,诡异地变得更加鲜艳了一丝。像是一株生在腐肉上的毒草。
韩信死死盯着那块饼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你让我吃……”他神经质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你他妈自己一口没舍得咬,全给我留着……你让我吃……”
他猛地探出手,一把抓起那块混合着脑浆、鲜血、泥土的烂饼。
血水顺着他的指缝“滴答、滴答”地砸在地上。
“好……我吃。”
韩信没有丝毫犹豫,将那块令人作呕的烂泥,狠狠塞进了自己嘴里!
“咔嚓!”
牙齿咬到了饼里夹杂的碎石子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,硌得牙龈瞬间崩出血来。
浓烈的血腥味、刺鼻的霉臭味、还有烂泥的涩苦,像一颗炸弹在口腔里轰然爆开,直冲脑门。
“呕——!”
胃里瞬间翻江倒海,胃酸不受控制地往上涌。
韩信一把捂住自己的嘴,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肉里,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根根暴起!
“咽下去……给我咽下去!”
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咕噜噜的低吼,眼珠子因为充血红得吓人。他拼命地咀嚼,连着那些硌牙的石子、连着阿木的血、连着这操蛋的世道,一点点、一点点地嚼碎!
“咕咚。”
喉结艰难地滚动。
那团烂泥顺着食道刮下去,像生吞了一把带着倒刺的刀片,从嗓子眼一路剌到胃里。
真疼啊。
疼得他浑身都在抖。
第一口咽下。
——“阿信,等进了壁垒,咱天天吃这个!不,吃比这个好一百倍的!”阿木那张脏兮兮却满是憧憬的脸,在脑海中闪过。
他咬下第二口。
——“阿信,你别睡!你撑住,我去给你找水,我不怕黑,我真不怕!”大雨夜里,阿木为了给他找退烧药,被流民头子打断了三根肋骨。
他嚼碎第三口。
——“活下去……”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,像是一根针,死死扎进了韩信的心脏。
“咳咳咳……呜……”
韩信趴在地上,剧烈地咳嗽着,咳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掉。他一边咳,一边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饼往嘴里塞,塞得腮帮子高高鼓起,像只护食的狼崽子。
吃得干干净净。
连掉在手背上的一点碎渣,都被他用舌头舔进了肚里。
“我吃了……阿木,我全吃了。一点都没剩。”
韩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污。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当最后一口饼咽下肚时,他体内那股因为过度使用白光而枯竭的虚弱感,竟奇迹般地缓解了一丝。胃里隐隐泛起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,正顺着血液流向那条血肉模糊的左腿。
但他现在根本无心去管身体的变化。
他撑着残腿站起来,四下踅摸了一圈,从废墟里捡起一块生锈的三角铁片。那是某个旧时代机器上拆下来的零件,边缘锋利。
他走回阿木身边,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的泥地上,跪了下来。
“当!”
铁片狠狠扎进坚硬的冻土里。
“你以前老说……死在这废墟里的人,连个坑都没有,就被野狗掏了肠子。”韩信一边喃喃自语,一边用力把土撅开,“你放心,老子今天给你挖个最深的坑。”
“当!当!当!”
废墟里,只剩下单调而沉闷的敲击声。
地面的冻土硬得像铁,铁片很快就卷了刃,韩信虎口被震得裂开,鲜血顺着铁片往下淌。
铁片不好使了,他就用手。
双手像铁铲一样插进泥土里,死死扣住那些卡在土里的碎石,硬生生往外拽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块锋利的玻璃片划破了他的掌心,皮肉翻卷。但他就像不知道疼一样,只是一把将玻璃连同泥土抓出来,甩在一边。
指甲裂开了,翻了上去,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。
指腹磨破了,泥沙嵌进肉里。
“嘿……以前咱俩去西区翻垃圾,你这狗东西总偷懒,说自己力气小……”韩信一边喘着粗气挖坑,一边咧着嘴笑,比哭还难看,“今天……今天老子全替你干了。不用你动手,你就在旁边歇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