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坑一点点变深。
韩信的手已经没法看了，两只手肿成了紫红色，指尖血肉模糊，每一把抓出来的泥土，都浸透着他的血。
足足挖了半个时辰。
一个勉强能容纳一具瘦弱身躯的土坑，终于成型了。
韩信丢开手里的烂铁片，一瘸一拐地走到阿木身边。
他没有直接把人拖过去，而是非常小心、非常轻柔地把手垫在阿木的背下，像抱起一个熟睡的婴儿一样，把他抱了起来。
阿木很轻。
轻得像一捆干枯的柴火。
韩信咬着牙，忍着腿上钻心的疼，一步步走到坑边，将阿木缓缓放了进去。
他单膝跪在坑边，用自己满是泥血的袖子，一点点擦去阿木脸上的污泥。擦不掉那块塌陷的伤疤，他就把阿木那件稍微亮眼一点的破布衣服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了那些狰狞的伤口。
“这衣服……你平时都舍不得穿，非说要留着进壁垒的时候穿。”
韩信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哽咽在喉咙里。
他伸手，替阿木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。
然后，抓起旁边的一把土。
手停在半空，剧烈地颤抖着。
只要这把土撒下去，阿木就真的没了。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，连个念想都不会留下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裹挟着腐臭味的冷风吹过，卷起几片枯叶，打在韩信的脸上。
他闭上眼。
松手。
“沙啦。”
泥土盖在了阿木的衣服上。
韩信开始疯狂地填土，两只手像不知疲倦的机器，把挖出来的土一捧捧填回去。每填一捧，他心里的某种东西就死死地往下一沉。
很快，土坑被填平，堆起了一个半米高的、简陋的小土包。
韩信从废墟里拔出半截断裂的木板，用力插在土包前。
没有刻字，因为他根本不认字。
坟冢建好了。
孤零零地立在灰霾之下，像是一个无声的嘲弄。
韩信就这么跪在这座无字坟前。
良久，良久。
天空的灰霾越压越低，远处的荒野里隐隐传来几声变异凶兽的嘶吼。
“阿木。”
韩信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哽咽，也没有了之前的崩溃和绝望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平静。
这平静，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你说，壁垒里的天是蓝的。”
韩信缓缓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里，曾经属于流民少年的怯懦、麻木、自卑，此刻已经被一种荒原孤狼般的冰冷和狠厉彻底取代。
他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，大拇指死死按在断木板尖锐的边缘，用力一拉！
“噗嗤！”
更深的口子被割开，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。
他将流血的右手，重重地拍在那块充当墓碑的木板上，印下一个刺眼的血手印。
“我韩信今天在这儿给你磕一个。也是这辈子，最后一次给死人磕头。”
“砰！”
他重重地磕了下去，额头砸在粗糙的地面上，磕出一个血印。
他重新抬起头，死死盯着那个血手印，一字一句，咬牙切齿：
“你看着。从今天起，老子绝不再当任何人的猎物。”
“他们觉得流民是草芥？是耗子？是可以随便杀来取乐的玩具？”韩信扯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狞笑，露出了沾着血和泥的牙齿，“行。那老子就做一只吃人的耗子。”
“那个骑狗的少爷……叫凌浩是吧？”
“凌家……四大家族之一……呵。”
“我光脚的，不怕他穿鞋的。”
韩信猛地站起身！
“轰！”
就在他站起的那一瞬间，他胸口处原本已经隐没的微光，似乎感应到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核爆般的情绪，再次闪烁了一下！
但这一次，天书的光芒不再是那种柔和的、被动的乳白色。
那白光只亮了一瞬，便如同长鲸吸水般，瞬间收敛回他的体内。取而代之的，是韩信周身的气场变了。
那是一种极度纯粹的、不带一丝杂念的冰冷杀意。
这股杀意，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。
天书的光芒彻底隐去，韩信感觉自己心跳平稳得可怕。脑海里那个空白的书页上，仿佛隐隐被风吹过，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哗啦”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。
刚才还在冒血的狗牙印，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血，伤口处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痂，那种钻心的疼痛也减退了大半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
韩信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。
他不知道那是啥，但他知道，这是他复仇的本钱。
他转身，拖着腿走向那个被他一拳轰死、胸口凹陷的护卫尸体旁。
没有任何犹豫，他熟练地蹲下身，开始在尸体上摸索。
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，只相信活下去的筹码。
“叮铃。”
从那护卫的胸甲内兜里，摸出了一个带血的灰布袋子。
韩信打开一看，里面装着三个乌黑的铁币，和一小撮用纸包着的、带着刺鼻药味的粉末。
“金疮药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直接把那粉末倒在自己左腿和手上的伤口处。剧烈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撕下那护卫干净的内衬，草草把伤口包扎起来。
接着，他拔出了尸体腰间那柄连鞘的精钢短刀。
刀很沉，拔出鞘，寒光凛凛，比他那块破铁片强了一万倍。
“好刀。”
韩信将短刀插进自己腰间的破布带里，又把那三个铁币贴身收好。
他最后转头，看了一眼阿木的坟冢，和那个刺眼的血手印。
“等着我。”
丢下这三个字，韩信转身，一瘸一拐却无比坚定地，朝着与青霄壁垒相反的、更加幽暗危险的荒野深处走去。
那里，才是野兽该待的地方。
夜风呼啸，灰霾涌动，将他单薄的背影一点点吞噬。
就在他的身影刚刚没入浓雾的瞬间——
“咔啦……”
不远处，一块废弃的广告牌后方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骨骼扭曲的脆响。
紧接着，一双布满血丝、毫无人类情感的竖瞳，在黑暗中幽幽亮起，死死盯住了韩信离开的方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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