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嶋的话音还没落尽,李矿长就已经被两名士兵反拧着胳膊按在了地上。一张脸从紫红憋成了猪肝色,喉咙里嗬嗬地响着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狗,愣是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。
他死死瞪着殷嶋。那双眼睛里烧着的恨意,如果能化成刀子,殷嶋此刻已经被剐成了一副骨架。
张工安站在几步开外,脸色灰败得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。老丈人那番“大义灭亲”的话,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锯在他心口上——不致命,但每一下都疼得他浑身发麻。他完了,彻底完了。这顶帽子扣下来,别说接班了,身上这层皮还能不能保住都得看命。可张工安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连一个能拿来辩驳的字都挤不出来。工作重大失误,顶多一撸到底;参与谋杀——那可是要吃枪子的。
杨厂长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,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棉大衣的扣子。他眼睛里没什么波动。能坐到他们这个位子上的人,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。但这种火中取栗的事,他一个厂长犯不着往里掺和。他还年轻,往上爬的路还长着呢,自己的羽毛比什么都金贵。说穿了,要不是年轻时候欠了聋老太太一个大人情,他杨怀民堂堂一厂之长,今天压根儿就不会来蹚这趟浑水。
少校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殷嶋的汇报。目光从李矿长那张扭曲的脸上扫过,又移回到殷嶋那副沉痛中带着凛然的表情上。
“殷所长是吧?”周营长的声音冷冰冰的,不带什么情绪。“你所反映的情况,之后自然会有人找你核实。上级给我的任务是控制现场,防止事态扩大,把所有相关人员安全移交。至于责任认定、敌特调查——那是相关部门和专业单位的事。”
他顿了一下,示意身旁的士兵将涉案人员先行羁押。
李矿长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,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嚎叫。
“殷嶋!你不得好死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那声音凄厉得像夜猫子叫,在寒风里飘出去老远。
张工安是被人架起来的。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像一摊烂泥似的被拖上了车。
少校像是没听见也没看见。目光转向杨怀民。
“杨厂长,麻烦您和保卫科的同志也暂时留下,配合我们把现场人员名单和基本情况理一理。”
“殷所长,您伤得不轻,也需要医疗检查。由于其他伤员大部分是服刑人员,我们会统一安排送往医院,并派人看护,直到完成移交。”
少校的安排条理分明,界限划得清清楚楚。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,军队不越权,也不介入地方上的烂账。至于这几个人之间的恩怨情仇——他没兴趣深究,也犯不着深究。
这种近乎漠然的公事公办,反倒让殷嶋心里头定了定。只要离开军队的直接管控,回到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系统里,辗转腾挪的空间就大了去了。那个女婿——等风头过了,也不是不能捞回来。
“既然这位同志考虑得这么周全,我们一定全力配合。”
殷嶋压下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,勉强点了点头。他也不明白为什么,事情明明已经摆平了,胸口这块地方却还是一阵一阵地发慌。
答案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。
就在士兵们开始有序组织伤员登车、殷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运作的时候——
“殷所长!殷所长!!”
一个带着哭腔的嘶喊声,像一把生锈的锯条,硬生生撕裂了矿区还没平息的嘈杂。
所有人循声望过去。一个穿着看守所警卫制服的年轻人,满脸黑灰混着泪痕,连滚带爬地从土路尽头冲过来。帽子不知道丢在了哪里,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,棉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大窟窿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。
他几乎是扑倒在殷嶋脚前的。一把抓住殷嶋的裤腿,手指头抠得死紧。
“所、所长——您家里炸了!完了!全完了!”
“什么?!”
殷嶋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人在他颅骨里撞响了一口大钟。他猛地弯下腰,双手死死掐住年轻警卫的肩膀,指甲几乎嵌进了棉袄的布料里。
“你说清楚!哪里炸了?!谁完了?!”
“就、就是咱们家属院!”警卫的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,整张脸糊成了一团。“房子都塌了半边!您儿子和儿媳妇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