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往外蹦一个字，殷嶋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。
“我……我孙子呢？！”殷嶋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。“我大孙子今天发烧没上学！他现在在哪儿？！”
听到“孙子”这两个字，年轻警卫浑身剧烈地一颤。
“老太太抱着他在阳台晒太阳……然后、然后不知怎么的阳台就被炸断了……孩子从三楼摔下去了……找到的时候已经……”
“那我老伴呢？！”殷嶋嘶吼着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。
“老太太被炸飞的房梁压在下面……救出来的时候……下半身都碎了……”
轰——！！
殷嶋眼前一黑。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头顶贯下来，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，所有的算计，所有刚刚还在脑子里转着的“运作”和“捞人”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，老伴还在絮絮叨叨地嘱咐他晚上早点回来，说给大孙子熬了姜汤……
噗——！！
一大口带着铁锈味的鲜血，毫无征兆地从殷嶋嘴里狂喷出来。老头身体猛地往后一仰，眼睛瞪得极大，直勾勾地望着四九城的方向。仿佛要穿透这十几里地的距离，亲眼看到那已经变成废墟的家，看到亲人们支离破碎的身子。
然后，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所长！”
“快扶住！”
“医生！这边需要医生！”
现场顿时乱成一锅粥。
周围的士兵和赶来的保卫科干事们，看向殷嶋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，还有几分敬佩。这人刚刚还忍着伤痛、大义凛然地揭发敌特，转眼间就遭了这样的横祸——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声命苦。
少校眉头紧锁，快步上前。看了一眼面如金纸、气若游丝的殷嶋，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魂都飞了的报信警卫，沉声道。
“立即送医！优先处理重伤员！控制现场消息，所有人员按原计划统一送往红星医院！加强沿途警戒和院内看守！”
“是！”
士兵们迅速动了起来。担架不够用，就从矿上卸了几块门板，铺上些干草，把重伤的人一个个往上抬。
殷嶋被抬上门板的时候，嘴角还在往外渗血。一滴一滴的，落在干草上，洇出暗红色的印子。
李矿长在被押上卡车之前，远远看到了这一幕。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又癫狂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！报应！殷嶋！你看见了吗？！这是你应得的报应！！哈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很快就被士兵严厉的呵斥和卡车发动的轰鸣吞没了。
高顽依旧“昏迷”着，被两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搬上一块门板。他能感觉到粗糙的木板硌着后背，能闻到干草混着煤灰和血腥的气味，能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压抑呻吟和抽泣。他没有睁眼，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。
天空中，几只乌鸦无声地盘旋着，跟着这支由军车、卡车和徒步士兵组成的混合队伍，朝着四九城的方向缓缓移动。
矿区的爆炸和家属院的爆炸几乎同时发生。这已经远远超出了“意外事故”的范畴。
敌特破坏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，在队伍尚未进城前，就已经传遍了四九城的每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