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安睁开眼睛的时候，最先钻进意识里的，是一股冷意。
那冷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，扎得人浑身发紧。
他本能地把身体缩成一团，想多留住一点儿热气，可身上那层薄被子硬得跟板子似的，还散发着一股霉味儿和潮气。
每一次呼吸，都在嘴边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，转眼的工夫就被昏暗的晨光吞没了。
赵安慢慢坐起来，往四下里瞧了瞧。
屋顶压得很低，房梁黑黢黢的，墙上糊着的报纸早就泛了黄，一片一片地翘起来，露出底下斑斑驳驳的泥墙。
屋里没有生炉子，窗户上糊的是纸，西北风从破洞里钻进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在窗外头哭。
这是1950年深冬的北京，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，城南锣鼓巷95号院，东厢房最北边那一间。
“安子，醒啦？”
一个女人在说话，山东口音很重，声音被冻得直发颤。
赵安慢慢转过头去。
土炕边上，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弯着腰，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倒东西。
碗里装的是灰褐色的糊糊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棉袄，袖口磨得锃亮，棉花从破洞里露了出来。
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，用一根磨得光溜溜的木簪子别着，脸色蜡黄，颧骨高高地凸出来，嘴唇冻得发紫。
“妈……”这个称呼顺嘴就溜了出来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涩。
赵安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这句“妈”，而是因为这双手——他举起手来，那是一双小孩的手，又瘦又小，指节根根分明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手背上长了冻疮，红肿红肿的，有些地方已经烂了，结了暗红色的痂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冰凉凉的，乱成一团。
二十一世纪，汉语言文学硕士，考公务员的复习资料堆满了出租屋的书桌。
他是个孤儿，靠着助学金和打零工才念完了大学。那个掉进水里的孩子，冰得刺骨的湖水，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，然后……
然后就是这儿了。1950年，北京，南锣鼓巷，一个快要饿死冻死的十二岁孩子身上，名字跟他一模一样。
“发什么呆呢，快喝了，暖暖身子。”妇人把碗塞进他手里，凉冰冰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赵安低下头看着碗里——是棒子面粥，稀得能照见他自己模模糊糊的脸。
上面飘着几片看不清是什么的菜叶子，大概是白菜帮子，煮得稀烂。
粥是温乎的，不烫嘴，在这个冷得钻心的早晨，这点儿热气转瞬就没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