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机械地喝了一口,粗拉拉的玉米碴子划过嗓子,带着一股陈年的、像是捂坏了的霉味儿。
胃里空得发疼,可这一口粥下去,并没带来多少暖和气儿,反倒让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清楚了。
“妈,今天是几月几号了?”他的声音沙沙的,干巴巴的,像破风箱漏气。
“腊月二十二。怎么着,烧糊涂啦?”妇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,那只手糙得像砂纸,冰凉冰凉的。
“烧是退了……你再躺会儿,静丫头带着健子去煤铺排队了,看能不能捡点儿煤核回来。”
妇人说完,掀开破布门帘就出去了。冷风灌进来,赵安打了个寒战。
腊月二十二。1950年的冬天。
赵安掀开被子,光着脚踩在地上。
泥土地面凉得钻心,那股凉气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天灵盖。
赵安低头打量自己——一身洗得发白、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,薄得透亮。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破棉鞋,鞋底都快磨穿了。
屋里没有镜子,他走到墙角那个半人高的水缸跟前。
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他伸手砸开,借着昏暗的光线,看着水里头的倒影。
一张稚嫩却透着憔悴的脸,因为营养不良,显得眼睛格外大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。
头发又黄又枯,乱蓬蓬地贴在脑瓜皮上。
个子不高,瘦得像根竹竿,肋骨在单薄的衣裳底下一根根地数得出来。
十二岁。看上去也就十岁的光景。
赵安苦笑了一下,哈出的白气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上辈子二十六,这辈子十二,一下子年轻了十四岁,可日子却比上辈子难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上辈子虽然是孤儿,但好歹有书念,有饭吃,有暖和的屋子住。
可现在呢……唯一比上辈子强的,就是家里人都在,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了。
门外头传来脚步声,还有孩子们细碎的、被冻得发僵的说话声。
门帘掀开了,三个小人儿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来,带进来一股更冷的风。
最大的那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,扎着两根枯黄的羊角辫,小脸冻得通红,鼻子底下挂着清鼻涕。
手里挎着一个破竹篮子,篮底上只有薄薄一层黑乎乎的煤核和碎煤渣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男孩,一个四五岁,一个两三岁,都穿着不合身的、鼓鼓囊囊的旧棉衣,袖子和裤腿短了一大截,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子和脚脖子。
小脸脏兮兮的,嘴唇都裂了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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