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安心里盘算着,扫盲班每周三个晚上,加上在学校帮苏老师刻蜡纸、抄写,一个月下来,勤工俭学的收入能有小两块。
再算上平时捡废品卖的钱,差不多能顶一个成年人的半个月口粮了。
至少,能让弟妹碗里的粥稠一点,让母亲不必为下一顿的煤核发愁。
周末,赵安去了趟废品收购站,用攒下的几分钱,买了几本最破旧的、民国时期的小学图文课本和一本掉了封皮的《新华字典》。
扫盲班的教学材料街道会提供基础认字本,但他觉得自己也需要准备点更直观、更贴近生活的东西。
那几本旧课本上有简单的图画和短句,或许用得上。
周一晚上,赵安提前到了街道办后面的平房。
这里以前可能是个仓库,空间挺大,摆着几十张长条凳,前面挂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当黑板。
己经来了二十几个人,有男有女,多是三四十岁,穿着工装或打着补丁的棉袄,脸上带着局促和好奇,三三两两地低声说话。
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烟味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。
教课的是个五十来岁、头发花白的男老师,姓吴,以前是私塾先生,现在在街道文化站工作。
吴老师穿着褪色的中山装,戴着一副用绳子绑着腿的老花镜,看起来严肃。
赵安找到陈干事,陈干事把他介绍给吴老师。“吴老师,这是赵安,一中的学生,来帮忙的。小赵,你帮着点点名,把识字本发一下。”
赵安接过名册和那一摞用粗糙纸张油印的《工人农民识字课本》,开始点名。
名册上的字迹有些潦草,他辨认得很认真,念出一个名字,就抬头看看,对上人,再发一本课本。
遇到不认识的字,他会先问陈干事或吴老师,绝不自作主张。
他的声音清晰平稳,态度认真但不带居高临下的“学生气”,让这些大多比他年长许多的“学生”们,稍微放松了些。
发完课本,他安静地站到教室后面靠墙的位置,拿出自己的笔记本,准备记录出勤和课堂情况。
吴老师开始上课,他从最简单的“人、口、手”教起,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粉笔字,讲解笔画,领着大家一遍遍念。
下面的人跟着念,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洪亮,有的细如蚊蚋,有的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赵安静静看着。他发现,这些成年“学生”学得很吃力。
有些人手指粗大僵硬,捏着铅笔像捏着擀面杖,写出的字歪歪扭扭。
有些人记性差,前面教后面忘,急得直搓手。
但他们眼神里的渴望是真切的——那是对“认字”本身的渴望,仿佛认了字,就能看懂厂里的通知,能算清家里的账,能给孩子念一段书,能不被称作“睁眼瞎”。
课间休息时,一个四十多岁、脸上有块烧伤疤痕的汉子凑到赵安身边,搓着手,有些不好意思:“小……小老师,这个‘工’字,这一竖,是直接下来,还是中间要顿一下?俺总写歪。”
赵安接过他手里的铅笔和纸,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“工”字,然后放慢速度,一边写一边讲解:“叔,您看,先写这一横,要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