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安。”她开口。
赵安停笔,转过身:“苏老师。”
“过来坐。”苏晚晴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。
赵安放下铁笔,在围裙上擦了擦沾了墨渍的手指,走过去坐下。
赵安心里有些疑惑,苏老师很少在他工作时打断他。
苏晚晴没有立刻说话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片刻,她才问道:“你家里……最近怎么样?你父亲厂里还好吗?”
“都还好,苏老师。”赵安回答得中规中矩,“父亲厂里忙,但还算顺利。家里……也还好。”
苏晚晴看着少年平静但掩不住清瘦的脸,和他洗得发白、袖口磨出毛边的学生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赵安,我听街道的陈干事说,你在扫盲班帮忙,很用心。那些大叔大婶都很喜欢你。”
“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”赵安说,不知道老师为何突然提起这个。
“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,要养活你们一家六口,不容易吧?”苏晚晴问得很直接,
但语气温和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师长式的关切。
赵安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这事没什么好隐瞒的,院里邻居都知道。
苏晚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似乎下了决心:“我有个老师,姓沈,叫沈文渊。现在是咱们市立图书馆的馆长。
沈老师学问很深,人也正派。
图书馆那边,有时候需要人手整理旧书、抄写卡片、归置文献。
活儿不重,但要细心,也要认得字。
是长期的,每个月有固定的……嗯,算是津贴吧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赵安的眼睛:“我跟沈老师提过你,说你做事踏实,字也写得好。沈老师答应见见你。
如果你愿意,也有这个能力,这或许是个机会。
每个月能有十块钱的固定收入,对你家应该是个不小的帮助。
而且,在图书馆做事,也能接触到很多书,对你学习也有好处。”
十块钱!
赵安当时只觉得呼吸一滞。在这个猪肉六毛多一斤、白面一毛二一斤、一个普通青工月薪也就十五到二十块的年头,十块钱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赵家每个月能多出将近一半的可支配收入!
意味着弟妹碗里的粥能稠得像样,意味着母亲不必再为下一块蜂窝煤低声下气去借,意味着父亲肩上的担子能轻那么一丝丝。
“沈老师看重的,是品性和实学。你去了,大大方方的,会就是会,不会就说不会,不必强装。”
苏晚晴最后嘱咐道,“明天放学就去。地址在上面。”
此刻,赵安站在市立图书馆那幢灰扑扑的、带着民国时期四式风格的两层小楼前。
楼有些旧了,墙皮斑驳,但门口“北京市立图书馆”的白底黑字竖牌,却透着一股沉静庄重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