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鸢没有再问。她拎起空了的泔水桶,走向灶房准备第二桶。草鞋踩进泥水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,裤腿早已湿透,沉甸甸地贴在腿上。
可她忽然觉得,心里某块冻了太久的地方,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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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彻底降临,暴雨如注。
顾念深的土坯房坐落在村尾,背靠山坡,前临竹林,是整座村子最偏僻的所在。此刻风雨大作,竹枝抽打着屋顶,发出鞭子般的脆响。远处的山影隐没在黑暗中,偶尔有闪电劈过,照亮层层叠叠的梯田,像是一道道凝固的伤痕。
苏清鸢躺在里间的土炕上,身下铺着干燥的稻草,盖着一床洗得发硬的棉被。被褥里有阳光和皂角的气味,混合着淡淡的艾草香。她本该疲惫至极,却睁着眼,听着外间传来的动静。
顾念深在整理药材。竹簸箕碰撞的轻响,干草被翻动的沙沙声,偶尔还有他压低声音的咳嗽——那声音里带着旧伤未愈的浑浊,像是肺部曾经受过重创。
她想起白天他背她上山时的步伐。那样稳健,那样迅捷,却在某个陡坡上微微滞了一瞬。他的左肩有伤,她感觉到了,隔着湿透的衣料,那道疤痕凹凸不平,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肩胛骨的位置。
一个普通的乡村郎中,不会有那样的眼神,不会有那样的身手,更不会有那样的伤疤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风雨声,不是竹枝断裂声,而是一种极轻的、金属扣合的脆响。苏清鸢在京都的安保训练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——那是弩机扳动的声音。
她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。
外间的灯火已经灭了。顾念深不知何时吹熄了油灯,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。只有闪电劈落的瞬间,才能看清那些如灵猫般翻过围墙的黑影。
三道,不,四道。
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手里的短弩在雷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,那是淬了毒的征兆。动作整齐划一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,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。
苏清鸢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是苏明远的人。她太熟悉这种行事风格了——不留活口,不留痕迹,连尸体都要用化尸水处理得干干净净。二叔终于等不及了,在她离开京都的第三天夜里,派出了最精锐的死士。
她下意识摸向床头,却摸了个空。没有武器,没有手机,没有一切她习以为常的防身之物。只有身上这件粗布衣裳,和满手的猪饲料气味。
黑影们已经摸到了窗下。
为首的一人打了个手势,两人守住门口,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后窗。他们的动作快得像鬼魅,却又轻得像风,连暴雨声都掩盖不住他们逼近的杀意。
苏清鸢后退一步,脊背抵上冰冷的土墙。
她要死在这里了。死在这个陌生的山村,死在这个漏雨的土坯房里,死在猪圈旁边的土炕上。京都的商界不会有她的名字,苏氏集团的股权争夺会继续,而她的尸骨或许连衣冠冢都不会有。
可笑的是,她最后悔的,竟然是没能问清楚那个男人的名字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短促,压抑,像是被强行掐断在喉咙里。苏清鸢猛地转头,透过破旧的窗纸,她看见闪电照亮的一幕——
顾念深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,手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柴刀。
刀身上没有血,因为血都被雨水冲走了。他脚下躺着两具尸体,姿势扭曲,颈间各有一道细长的红痕,精准地切断了气管和动脉。另外两道黑影正在急退,短弩抬起,弩箭破空而出,却在触及他衣角的瞬间被他侧身避过。
他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带着某种滞涩的笨拙,像是旧伤牵累了筋骨。可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,柴刀划过雨幕,带起一道暗淡的弧光,便有一人捂着喉咙倒下。
最后一个死士转身欲逃,顾念深没有追。
他只是将柴刀掷出,卷了刃的刀身旋转着没入那人后心,发出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响。
暴雨倾盆。
顾念深站在四具尸体中间,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流下,划过眉骨,划过鼻梁,划过紧抿的唇线。他弯腰拔出柴刀,在尸体的衣襟上擦了擦,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处理一头待宰的生猪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窗户。
苏清鸢猛地蹲下,心脏狂跳。
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。她只知道,此刻蹲在黑暗中的自己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却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因为某种终于确认了的、令人战栗的安心。
外间传来推门声,脚步声,然后是水盆放在地上的轻响。
出来吧。顾念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平淡如常,尸体要处理,你帮把手。
苏清鸢扶着墙站起来,双腿还在发软。她推开门,看见顾念深正在脱那件染血的粗布褂子,露出精瘦的上身。左肩那道疤痕在闪电中清晰可见,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,像是一条狰狞的龙。
你……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?
知道。顾念深将褂子扔进火盆,火焰腾起,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,三天前就知道。跟了你一路,总该让他们有个交代。
那你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留你?他替她说完,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子,打开,里面整齐码着几瓶透明的液体,因为我也想知道,苏明远为了杀你,肯下多少本钱。
他顿了顿,抬头看她,眼底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在流动。
四把淬毒弩,八个死士,化尸水两升。他数着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,苏二先生倒是舍得。
苏清鸢看着他处理尸体的动作,熟练,冷静,甚至带着某种厌倦的麻木。她忽然想起白天他问的那句话——你到底是谁?
此刻她很想再问一遍,却问不出口。
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有些答案,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。
睡吧。顾念深将最后一点化尸水倒在土坑中,青烟腾起,带着刺鼻的酸味,明天还要喂猪。
他转身走向灶房,背影在闪电中忽明忽暗。苏清鸢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轮廓,忽然觉得,这个夜晚之后,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。
不是她的身份,不是她的骄傲,而是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。
在这个充斥着猪饲料气味和血腥气的乡村雨夜里,她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生存的本质——剥离所有光环与伪装后,人不过是挣扎着活下去的野兽。
而那个叫顾念深的男人,或许是这片荒野中,唯一比她更懂得如何生存的那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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