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昨天夜里,直到那三把尼泊尔弯刀架在她脖子上,直到她亲眼看见一个人如何用一把钝刀在三十秒内结束三条人命。
她才终于触到了水面下的冰山。
顾念深。
她转身,朝着土坯房走去。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草鞋陷入松软的泥土,又被拔起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的背脊挺直,肩膀打开,那个在京都商界令人闻风丧胆的苏清鸢,正在一点点回到这具躯壳里。
顾念深正背着那个破蛇皮袋从灶房出来,袋口用麻绳扎着,里面装着喂猪的麸皮。他看见她,挑了挑眉,脚步却没停。
我要回京都。苏清鸢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某种斩断后路的决绝,我要带你一起去。
顾念深将蛇皮袋扔进墙角,袋身撞在土墙上,腾起一阵灰。他从屋檐下拎起那个永远卷着刃的柴刀,拇指蹭过刀口,像是在检查什么。
诊费没结清,他说,猪也没喂完。
猪我让人来喂,苏清鸢从怀里摸出一张黑卡,夹在指间递过去,诊费,这张卡没有额度上限。到了京都,十倍百倍地还你。
顾念深没接。
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紧抿的唇,再到她微微发抖却执意伸直的手腕。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,像是猎人打量陷阱里的猎物,又像是铁匠审视一块尚未锻打的顽铁。
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?他问。
知道。
苏明远要你的命,宏鼎要你的项目,董事会要你的股权。你回去,就是一头扎进绞肉机。
我知道。
顾念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却也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久经沙场后的疲惫。
苏清鸢,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你图什么?
苏清鸢将黑卡收回,插进胸前的口袋,贴近心脏的位置。她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人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图一个公道,她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图我爸临死前没闭上的那双眼。图我这五年……没白熬。
她顿了顿,补充道:也图你。我不管你是什么人,龙首也好,镇狱真龙也罢,到了京都,我需要一把刀。你开价,我付得起。
顾念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山坡上的麻雀飞走了,久到云层重新聚拢,遮住了方才的斜阳。他忽然转身,走向屋内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。
我不去京都。他说,将那物件塞进蛇皮袋,和猪饲料混在一起,但可以去一个叫青田镇的地方。那里离京都市区一百二十公里,有我的……一个老朋友。
他背起蛇皮袋,动作和往常没什么不同,仿佛里面装的真的是麸皮,而不是某种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东西。
到了青田,他头也不回地说,你自己进村。我最多送你到镇口。
苏清鸢跟上去,草鞋踩进泥水里,发出吧唧的声响。她看着前面那个穿着粗布褂子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场逃亡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,却也更加……有趣。
顾念深,她快走两步,与他并肩,你那个老朋友,是做什么的?
顾念深侧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扯了扯。
喂猪的,他说,和我一样。
苏清鸢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那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笑,声音沙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癫狂,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。
顾念深没有笑。
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土路,望着路尽头那团正在聚拢的乌云,手背上那道龙纹在袖口若隐若现。他知道,从踏出这个村口的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而苏清鸢不知道的是,青田镇那个喂猪的老朋友,曾经是某支影子部队的军需官,手里掌握着足以让半个京都商圈地震的机密档案。
更不知道的是,她以为自己在雇佣一把刀,实际上,她正在卷入一场始于三年前的、尚未完结的清洗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,背影被雨幕渐渐吞没。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,对即将离开的人和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。
就像这个沉默的星球,对附着其上的所有悲欢离合,一贯的一无所知。
(活动时间:4月4日到4月6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