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苏建国手里剩下的半截雪茄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，在波斯地毯上燃起了一股焦臭的烟。他低头看着那截雪茄，像是看着自己的命运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苏清鸢僵在原地。
她慢慢地转过头，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生锈的傀儡。她的目光落在顾念深脸上，像是要从那张平凡的、带着旧疤的面孔上，找出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真相。
龙首？叩见？属下？
这些词语在她脑子里旋转，碰撞，却无法拼凑成任何有意义的图景。她想起村里那个雨夜，想起他说还债而已时的表情，想起他蹲在猪圈旁削木头时的侧脸，想起他斤斤计较那两袋猪饲料的样子。
原来，那些都是假的。
或者说，都是真的，只是她从未触及过真正的那个部分。
顾念深没理会众人的反应。
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，不是普通的铃声，而是一种特殊的、低频的嗡鸣。他皱了皱眉，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，按键磨损，屏幕狭小，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。
他接通电话，将手机贴在耳边。
说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，沙哑，急促，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：龙首，鱼已入网。青鸾计划的原始数据泄露路径已锁定，宏鼎集团的幕后金主是境外黑石基金，他们在京都的代理人……是苏明远。
顾念深的眼神变了。
他收起了所有的戏谑，所有的慵懒，所有的伪装。面色阴沉如铁，像是一片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，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是吗？他对着电话冷冷说道，声音不高，却让跪在地上的林震浑身一颤，他们已经入场了？
是的，三小时前，黑石的执行合伙人已经抵达京都国际机场，入住苏氏集团旗下的酒店。他们计划在明天上午的董事会上，完成对苏清鸢剩余股权的强制收购。
顾念深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扫过那些或惊恐或茫然的面孔，扫过跪在地上的林震，扫过瘫软在椅子上的苏建国，最后落在苏清鸢身上。
她的脸色苍白，眼神复杂，带着被欺骗的愤怒，被拯救的茫然，以及某种更深层的、让他不敢直视的东西。
知道了，他对着电话说，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，又重得像是在宣判，既然他们想玩，那就收网吧。京都这块地，太脏了，该洗一洗了。
他挂断电话，将那部老式的诺基亚揣回口袋。
然后，他弯腰，将林震掉在地上的配枪捡了起来。动作很慢，很从容，像是在捡拾一片落叶。他检查了一下弹匣，确认满弹，然后走到苏建国面前，将枪塞进他颤抖的手里。
苏二先生，他说，声音恢复了那种乡村集市上常见的、令人恼火的戏谑，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，你不是想开枪吗？来，我教你怎么开。
他握住苏建国的手，将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，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扣下去，他说，就像这样。
苏建国的牙齿在打颤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却怎么也扣不下去。他的手指僵硬得像是一截枯木，在顾念深的引导下微微颤抖，却缺乏最后那一丝力气。
你看，顾念深松开手，任由枪再次掉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你连杀我的勇气都没有，却敢动她。
他转身，走向苏清鸢，向她伸出手。
走吧，他说，去把你的东西，一样一样拿回来。
苏清鸢看着那只手，看着手背上那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的龙纹，看着那个在三十几把步枪的包围中依然从容的男人。
她忽然笑了，笑声很轻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，和某种终于释然的了然。
顾念深，她说，将手放进他的掌心，你欠我一个解释。
很多个。他握紧她的手，温度从掌心传来，但首先，我们得去喂猪——我是说，去收拾你那一摊子烂事。
他们向门口走去，经过跪在地上的林震，经过瘫软的苏建国，经过那些依然保持着跪姿、却不敢抬头的私兵。没有人敢阻拦，没有人敢出声，甚至没有人敢呼吸。
韩老爷子站在人群边缘，双腿还在微微发抖，却执意推开了侍者的搀扶。他看着那对背影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，和某种近乎羡慕的神情。
镇狱真龙，他再次喃喃自语，这次声音稍大，让身边的管家听得真切，原来这条龙，是被人用绳子拴住的。现在，绳子断了。
管家疑惑地低头：老爷，什么绳子？
韩老爷子没有回答。他望向窗外，京都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发红，看不见星辰。但他知道，今夜之后，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，将迎来一场迟到的清洗。
而那条龙，将重新腾飞于九天之上。
只是这一次，他的爪边，多了一只紫色的蝴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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