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外,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京都的雨夜。
不是那种凌乱的、慌乱的奔跑,而是某种经过严格训练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节奏。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同一个节拍上,像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正在启动。宴会厅里的宾客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有人打翻了香槟杯,金黄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洇开,却没有人敢低头去看。
一个肩膀上扛着金色将星的男人迈步而入。
他的身形并不魁梧,甚至有些瘦削,但那种常年浸淫在权力与杀戮中的气场,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。黑色的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脏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在他身后,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加强排,三十余人,清一色的九五式自动步枪,枪身上的烤蓝在华丽的水晶灯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。
林震,京都卫戍区三号人物,苏建国最后的底牌,也是苏家能在京都商圈横行的真正底气。
谁在这里闹事?林震开口,声音如洪钟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。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在韩老爷子站立的身影上停留了半秒,眉头微皱,随即锁定在顾念深身上——那个穿着补丁中山装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。
苏建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从人群中挤出来,指着顾念深跳脚喊道:林帅,就是他!这个非法行医的暴徒,他还袭击了林德忠老师!快,格杀勿论!
他的声音尖利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。林德忠还僵在原地,哑穴未解,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,银须在空气中颤抖,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。
三十几把自动步枪瞬间上膛,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,像是一曲死亡的序章。保险打开的声音,子弹上膛的声音,战术手电打开的声音,层层叠叠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苏清鸢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见过董事会上的唇枪舌剑,见过并购案中的刀光剑影,甚至见过雨夜里的尸体和鲜血。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——那种来自国家权力的暴力机器,那种足以将任何个人碾成齑粉的绝对力量。她的双腿发软,指尖冰凉,却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。
在所有人都以为顾念深必死无疑时,这个一直冷傲的女人,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,一步跨到了顾念深身前。
她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踉跄。深紫色的晚礼服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。她张开双臂,纤细的身躯在密集的枪口下显得那样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但她的眼神却像火一样燃烧起来,那种在村里猪圈里都没有熄灭的、倔强的火焰。
要抓他,她的声音嘶哑,却清晰地穿透了全场的死寂,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!
全场哗然。
苏建国的表情僵在脸上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清鸢——那个在董事会上永远冷静、永远精确、永远将情绪藏在完美妆容下的侄女,此刻竟然为了一个乡村郎中,不惜与整个苏家、与京都卫戍区为敌。
清鸢!你疯了!他嘶吼,为了这么个野男人,你连命都不要了?
苏清鸢没有回答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上,集中在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平稳,悠长,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。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,艾草、烟草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铁锈般的味道。
那是血的味道,洗过很多次,却洗不掉的味道。
顾念深微微一怔。
他的瞳孔里映照出女人倔强的背影——那截裸露的脖颈,那道优美的脊柱线条,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臂。他的心脏,那颗早已像石头一样冷硬、在无数生死关头都未曾颤动过的心脏,在这一刻,竟然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很浅,很淡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,涟漪还未扩散,便被重新冻结。
但确实存在过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拨开苏清鸢。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,带着薄茧的触感,按在她的肩膀上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躲在我身后,他说,语气温和,像是在村里叮嘱她不要踩进泥坑,这不是女人的活儿。
苏清鸢想反驳,想说自己不是需要保护的女人,想说她也在尸山血海里走过。但当她对上他的眼睛时,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那双眼睛变了。
不再是方才那种戏谑的、慵懒的、像是在看一场闹剧的神情。此刻他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,像是出鞘的利刃,直直地刺向对面的林震。
林震原本肃杀的脸,在看清顾念深长相的刹那,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是突然从瞄准镜里看见了某种不该存在的目标。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,再次确认,目光落在顾念深的右手上——那只垂在身侧、看似放松的手,手背上有一道黑色的纹路,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龙纹。
不是那种精致的、装饰性的纹身,而是某种粗糙的、像是用钝器硬生生刻进皮肉的疤痕。龙首狰狞,龙睛处两点暗红,在顾念深微微握拳的瞬间,仿佛活了过来。
林震的脸色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三年前,北境,某个被暴风雪封锁的边境小镇。他那时还是个团长,奉命支援一支被围困的侦察小队。等他赶到时,战斗已经结束——不,那不是战斗,那是屠杀。三十七具尸体,整齐地排列在雪地里,每一具的额头都有一个龙形血印。而雪堆上坐着一个男人,穿着单衣,抽着烟,脚边放着一把卷了刃的柴刀。
那个男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就是这一眼,让林震在之后的三年里,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。
属下……他的声音在发抖,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,与军衔无关,与权力无关,纯粹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,京都卫戍区林震,叩见龙首!
在全场名流震惊到脱臼的目光中,这位权倾一方的将军,突然扔掉了手中的配枪。枪身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紧接着,嘭的一声,他单膝跪地,军靴的硬质鞋底撞击地面,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他的双目圆睁,额头上渗出黄豆大的冷汗,顺着眉角滑落,在将星上折射出诡异的光。
全场死寂。
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在这一刻凝固,香槟杯里的气泡停止了上升,数百人的呼吸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。有人揉了揉眼睛,有人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有人张着嘴,却忘记了如何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