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位乘客请注意，火车出现了机械故障，请大家不要慌张。如有高级机械技工，请来8号车厢，我们需要您的协助！”
广播重复了三遍，乘务员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静变得明显急促起来。
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啥毛病啊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！”
“可别耽误太久，我明天还得赶着上班呢！”
“哎哟喂，我这还赶着去京城看我闺女呢……”
有人焦虑，有人抱怨，有人探着脑袋往车头方向张望。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开始紧张地把孩子搂得更紧，有人在过道里来回踱步，有人干脆拎着行李往车门方向挤，被乘务员拦了回来。
许卫东在那声急刹车中猛地前倾，双手本能地撑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，才没撞上对面那个中年人。他的帆布包从膝盖上滑落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，里面的煮鸡蛋滚出来一个，骨碌碌滚到了座位底下。
他弯腰捡起鸡蛋，用衣角擦了擦，重新塞回包里。
就在这时，对面的中年人站了起来。
这中年人四十出头的模样，身材清瘦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，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，金色的笔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动作利落，不像个坐办公室的文人，倒像是个常年跑现场的技术人员。
“同志，你是机械技工？”许卫东抬头问了一句。
中年人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座位上方的小行李架上取下一个黑色的皮包，拉开拉链快速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——许卫东余光扫到，那里面装着游标卡尺、卷尺、几支铅笔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。笔记本的封面用黑体字印着“铁道部”三个字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看不太清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中年人把皮包夹在腋下，低头看了许卫东一眼，“我去看看，你帮我看着座位，别让人占了。”
说完，他大步流星地往车厢连接处走去，中山装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摆动。
许卫东没有坐回去。他站起身，把帆布包的带子系紧，斜挎在肩上，也跟了上去。
不是他多管闲事，而是火车故障这种事情可大可小。轻则耽误几个小时，重则——他不想往坏处想，但前世在军工系统待了那么多年，安全两个字是刻进骨头里的。既然广播里公开求助，说明火车上的维修人员已经处理不了了，这种级别的故障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。
何况，他确实懂。
从硬座车厢往8号车厢走，要穿过三节车厢。过道里已经站满了人，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。中年人走得很快，不时侧身从人缝中挤过去，嘴里说着“借过借过”。许卫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，不急不慢，但始终没被落下。
8号车厢是软卧车厢，此刻已经变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。车厢过道里站着两个列车员，一男一女，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，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焦虑。车厢尽头的一间软卧包厢门开着，里面传出急促的对话声。
中年人走到包厢门口，敲了敲门框。
“我是铁道部机务局的工程师，姓沈。听说火车出了故障？”
包厢里的人立刻迎了出来。
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铁路制服，领口别着“列车长”的铭牌，国字脸，浓眉大眼，但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老工人，五六十岁的模样，满脸风霜，手上全是机油的黑印子。
“沈工！您来得正好！”列车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一把握住中年人的手，用力摇了摇，“我是这趟车的列车长刘建国。车头那边的蒸汽机车主轴出了问题，我们车上的老机工赵师傅说修不了，得等救援。可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最近的机务段在八十公里外，救援车过来至少得五六个小时……”
“五六个小时？”沈工程师的眉头皱了起来，“车上多少乘客？”
“满员，六百多人。”
沈工程师深吸一口气，没再废话，转头对那个老工人说：“赵师傅，带我去车头看看。”
老工人赵师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，手上机油蹭到额头上，留下一道黑印子。他看了沈工程师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许卫东站在包厢门口，没有贸然进去。等列车长和沈工程师都往外走了，他才侧身让到一边，跟在了队伍的末尾。
从8号车厢到车头，要经过行李车和邮车。越往前走，空气里的煤烟味越重，温度也明显高了起来。行李车的铁皮地板在脚下微微震动，发出沉闷的嗡嗡声。邮车里堆满了绿色的邮袋，一个邮政押运员叼着烟，靠在邮袋上打盹，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了看，又闭上了。
推开车头与车厢连接处的铁门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蒸汽机车的车头是一个庞然大物，黑色的钢铁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，像一个蹲伏在铁轨上的钢铁巨兽。锅炉里的煤还在燃烧，透过炉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火光。各种管道和连杆交织在一起，像是一副钢铁的骨骼，复杂而精密。
但此刻，这副骨骼出了问题。
赵师傅领着沈工程师走到机车右侧，指着轮轴部位的一个部件说：“沈工你看，偏心杆和月牙板之间的连接销子断了。这个销子是铸铁的，断得还挺齐整。按说这东西不该断，出厂都做了探伤检测的。可它偏偏就断了，我也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。”
沈工程师蹲下身，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，咬在嘴里，凑近了仔细查看。手电筒的白光照在那个断裂的销子上，断面呈现出灰黑色，颗粒粗糙，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裂纹。
他看了足有两分钟，才站起身来，把手电筒关掉，放回包里。脸上的表情很凝重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怎么样？”列车长紧张地问。
沈工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特有的审慎：“这个销子断了，火车确实没法走。轮系运动全靠偏心杆带动月牙板，再通过滑阀控制进汽量。销子是连接件，断了之后动力传输就断了，强行启动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坏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列车长脸上的汗更多了。
“两个方案。”沈工程师竖起两根手指，“第一，等救援，换新销子。第二，现场修，把这个断了的销子拆下来，想办法重新固定或者做一个临时的替代件。”
“等救援要多久？”列车长问。
沈工程师看向赵师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