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。”
车轮往前挪动了半圈，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滚动。
“哐当，哐当，哐当……”
车轮越转越快，节奏越来越稳，火车缓缓向前移动了。
“好了！好了！”列车长几乎是跳起来的，四十多岁的大男人，激动得声音都劈了，“火车动了！真的动了！”
赵师傅从驾驶室探出头来，满脸的机油也遮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：“抱箍稳得很！一点异响都没有！许同志，你这办法绝了！”
沈工程师站在机车踏板上，看着火车在夜色中平稳地前行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转过身，走到许卫东面前，伸出手。
“许同志，重新认识一下。沈国梁，铁道部机务局动力处。”
许卫东握住他的手：“许卫东。”
“许卫东。”沈国梁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然后认真地、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你在机械工程方面的本事，不在我之下。今天这件事，你帮了大忙。六百多人的行程，因为你一个人，免了七八个小时的耽误。”
许卫东松开手，淡淡地说：“顺手的。”
沈国梁看着他，越看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。一个能随手画图、能讲出一套一套的理论、能设计出巧妙方案、还能亲自动手干钳工活的人，说他只是跟村里老铁匠学了几年，沈国梁是不信的。但他也不打算刨根问底。
“你那个村里的老铁匠，怕不是一般的铁匠吧？”沈国梁随口问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。
许卫东笑了笑，没有回答。
那个老铁匠确实不一般——那是他穿越后第一个发现他“不对劲”的人。老头儿七十多岁，耳朵背了，眼睛花了，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摸到铁料，就像换了一个人。老头儿教给他的不是打铁，而是金属的脾性——每一种钢在什么温度下会变成什么颜色，每一块铁在什么受力下会裂、会弯、会断。这些东西，书本上学不到，实验室里测不出来，只有经年累月的手感和直觉才能沉淀下来。
许卫东从那个老人身上学到的东西，比他前世在实验室里学到的还要珍贵。
“到京城办完事，有什么打算？”沈国梁换了个话题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沈国梁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了过去。名片是那种最简单的白卡纸，上面印着单位、姓名和电话。
“办完事，如果方便，给我打个电话。我那里有些项目，可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不用急着答复，考虑考虑。”
许卫东接过名片，看了一眼，装进了口袋。
“好。”
火车在夜色中继续向北行驶，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重新变得平稳而有节奏。车厢里的乘客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，只知道火车停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重新出发了，比广播里说的“至少五六个小时”好了太多。有人庆幸，有人抱怨，有人倒头就睡。
8号车厢的软卧包厢里，沈国梁坐在铺位上，手里拿着那张许卫东画的草图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他不是在看那个方案——方案他已经烂熟于心了——他是在看那些线条和数字。
那些线条画得太漂亮了。不是那种花哨的漂亮，而是一种极度自信的漂亮。每一根线都干净利落，没有犹豫，没有修改，一气呵成。这说明画图的人脑子里有完整的东西，下笔只是把它投影到纸面上而已。
这种能力，沈国梁只在少数几个顶尖的技术人员身上见过。
他小心地把那张纸叠好，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，然后靠在铺位上，闭上眼睛。
许卫东。
这个名字，他记住了。
一个跟村里老铁匠学了十几年手艺的年轻人——这话说出去，谁信呢？但沈国梁不打算揭穿。他有的是耐心，等这个人自己愿意说的时候，自然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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