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副主任接过来，打开，抽出里面的资料，一份一份地看。她的眉头越看越紧，嘴角越看越往下抿。
许卫东注意到，易中海虽然脸上还挂着笑容，但他的右手又不自觉地攥紧了，指节泛白。
孙老头儿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，不停地用手绢擦，但越擦越多。
堂屋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王副主任看完了档案，把资料放回桌上，抬起头，看向易中海。
“易师傅，这座院子的档案里，没有许家放弃产权的任何文件，你现在住的就是该留给主家的那几间房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，一下一下地敲在易中海的神经上。
易中海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，像是被人从中间捅了一刀的面具，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垮塌。但他没有慌，而是很快换上了一副诚恳的、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。
“王副主任，这事儿您听我解释。”易中海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真挚，“当年分这个院子的时候，我确实是有手续的。房管所的老张——就是张主任，他那时候还在，是他亲手办的。他说这院子没人要了，许家早就搬走了，联系不上，所以就按无主房处理了，分给了我们几户人家。我是按政策住进来的，合法合规，您可以去查。”
“无主房？”王副主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，“这院子二十一间房，三进的四合院，你跟我说是无主房？”
“那是张主任说的，我也是听他安排。”易中海的语气越发诚恳，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冤枉的委屈，“我一个工人，组织上让我住哪儿我就住哪儿，我哪懂什么政策不政策的？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四年，该交的一分没少，该尽的义务一点没落下。您可以去查，每一笔都有记录。”
许卫东听着易中海这番话，不得不承认，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。
他的策略很清晰——不否认许卫东的房契，也不承认自己有错，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已经不在位的“张主任”身上，把自己打扮成一个“听从组织安排的老实工人”。
这样一来，即使最后证明许家确实有产权，他易中海也不是“霸占”，而是“被安排错了”，责任不在他。
王副主任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。她看了易中海一眼，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厌恶，而是一种看透了的冷淡。
“易师傅，你说的这些，我会查。”王副主任说，“但有一点我要先跟你说清楚——无主房的认定是有严格程序的。
首先要公告，公告期满无人主张权利，才能按无主房处理。你刚才说张主任‘联系不上’许家，请问他做了哪些联系工作？有没有公告？有没有书面记录？”
易中海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，而是一种细微的、从内而外的僵化。
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，眼角微微跳动了两下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像是被人戳中了一个他不愿意被人触碰的地方。
“这……这我就不清楚了，那是张主任经手的事，我只是个住户。”易中海的语气还是那么诚恳，但许卫东听得出来，那诚恳底下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孙老头儿在旁边坐不住了，他干咳了两声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王副主任，老易他也是按政策住进来的，这事儿都过去好几年了，张主任也退了，现在翻出来查，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？”王副主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，但孙老头儿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，整个人缩了缩，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“没什么”。
王副主任收回目光，转向许卫东：“许同志，你的情况我了解了。按照1956年私房改造的政策规定，原房主确实可以保留一部分自住房。具体能保留多少，需要根据当时的家庭人口、住房面积等因素综合核定。你手里有房契，这是有利的证据，但还需要补充一些材料——你的身份证明、你与许景云的亲属关系证明、你目前的户籍情况等等。”
她从助手手里拿过一支笔和一个本子，飞快地列了一个清单，撕下来递给许卫东。
“这些材料你尽快准备好，送到房管所来，我亲自给你办。材料齐了之后，我们会启动核查程序，调取当年的全部档案，包括你提到的1956年私房改造的全部文件。如果核查结果确实证明许家对这座院子拥有产权，我们会依法依规进行处理。”
“好。”许卫东接过那张纸，看了一眼，折好放进了口袋。
易中海坐在对面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，但许卫东注意到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，藏在桌子底下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王副主任站起来，拍了拍列宁装的下摆，像是要把这屋里某种让她不舒服的气息拍掉。她看了易中海一眼，那目光很淡，淡到几乎没有温度。
“易师傅，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，院子的现状不要做任何改变。这件事我会跟进，过几天我会再来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，回过头来，对许卫东说了一句：“许同志，你尽快来房管所找我，我姓王，王秀兰。”
然后她掀开门帘，大步走了出去，小皮鞋踩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，一声接一声，渐行渐远。
孙老头儿也跟着站了起来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看了看易中海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屋里一下子空了不少。
易中海坐在太师椅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，也没有了委屈，只剩下一种阴沉的、压抑的沉默。一大妈站在灶台边上，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，擦了一遍又一遍，围裙上那块地方都快被她擦破了。
阎埠贵靠在门框上，揣着袖子，眼睛在易中海和许卫东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，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他看懂了。
他看懂了王秀兰对易中海的态度——那不是一般的公事公办，那是带着一种明确的、毫不掩饰的倾向性的公事公办。
王秀兰从进门到离开，几乎没有正眼看过易中海，而她对许卫东的态度，虽然谈不上热情，但至少是认真的、负责的、愿意帮他把事情办成的。
阎埠贵在四合院里住了这么多年，见过太多人来人往，他最擅长的就是从细节里看出风向。今天这阵风，明显不是往易中海家吹的。
他悄悄看了许卫东一眼，心里忽然对这个从农村来的年轻人多了几分敬畏。不是因为许卫东说了什么狠话，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，就让易中海露出了马脚，就让王秀兰站到了他那边。
这个人，不简单。
堂屋里的挂钟“当当当”地敲了三下，下午三点了。
许卫东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茉莉花茶，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。茶虽然凉了，但他的心是热的。
事情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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