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,沈停云在任务堂接到了一个清剿妖兽的委托。
地点在青云宗以南八十里的翠屏山,是一窝二阶风狼侵扰了附近的村庄。任务不难,筑基初期的弟子足以应付。
沈停云接了任务,独自下山。
他走得很急,不是因为任务紧急,而是因为他想离开宗门。离开那个所有人都不记得他的地方,离开那些看到他时会露出茫然表情的面孔,离开那个让他觉得自己正在消失的环境。
至少在外面,妖兽不会因为不记得他就少咬他一口。
至少在外面,风不会因为不知道他是谁就绕过他。
至少在外面,他还能感受到“存在”的重量——哪怕那重量是疼痛。
翠屏山的风狼巢穴在一处山谷中,沈停云花了一个时辰就找到了。六只风狼,一只头狼是二阶上品,其余都是二阶中下品。对于筑基初期的剑修来说,不算轻松,但也不至于危险。
他拔出青钢剑,灵力灌注剑身,剑刃上亮起淡青色的光芒。
风狼察觉到了他的气息,头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,六只风狼同时朝他扑来。
沈停云侧身闪过第一只的扑击,反手一剑削断了它的后腿。第二只从侧面袭来,他沉肩撞开,剑尖划出一道弧线,割开了第三只的喉咙。血喷溅出来,落在他的脸上,温热的,带着腥气。
很好。
他还能战斗。还能流血。还能杀人。
这些证明了他还存在。
头狼是最难对付的。它的速度比普通风狼快了一倍,爪子上附着风刃,每一次挥爪都能在空气中划出嘶嘶的破空声。沈停云和它缠斗了一炷香的时间,身上多了三道血痕,最终一剑刺穿了它的心脏。
头狼倒下的时候,他单膝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脸上是血,手上是血,衣服上也是血。
但他在笑。
因为他感觉到了疼。肩膀上那道爪痕在疼,后背撞到石头上留下的淤青在疼,手腕上被风刃割开的伤口在疼。疼得他龇牙咧嘴,疼得他倒吸冷气。
但疼是好的。
疼证明他还活着。
他靠着岩壁坐下来,从储物袋中取出伤药,笨拙地给自己上药包扎。肩膀上的那道伤口最深,血一直止不住,他咬着牙将药粉撒上去,疼得眼前一阵发黑。
包扎完之后,他靠在岩壁上,闭上眼睛休息。
阳光从山谷的缝隙中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风从山口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。他听着风声,听着鸟鸣,听着远处溪水的潺潺声,忽然觉得很安静。
不是那种“被遗忘”的死寂,而是真正的、属于山野的安静。
在这里,没有人用茫然的眼神看他。没有人问“你是谁”。没有人让他觉得自己正在消失。
在这里,他只是一个人。一个普通的、活着的、会疼会流血的人。
他靠在岩壁上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。
白色的烛火,消散的人影,被抹去的名字。
但这一次,画面不同了。在烛火熄灭的最后一刻,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脸——不是那个消散的人,而是一个女孩。她站在一片虚无中,面前放着一枚玉简。她在写东西,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画,像是在对抗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。
她在写什么?
沈停云想要靠近去看,但画面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远,最后化为一片黑暗。
他猛地惊醒。
太阳已经西斜了,山谷中的光线变得昏暗。他坐在岩壁下,浑身是汗,心脏狂跳。
那个女孩是谁?
她为什么会在虚无中?
她在写什么?
沈停云想不起来。梦境的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消散,像握不住的沙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女孩的脸,很熟悉。
像是在哪里见过。
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久到比他的记忆更久远的地方——有人用同样的表情,做过同样的事。
他摇了摇头,将这些念头甩开,站起身来。
伤口还在疼,但血已经止住了。他将风狼的尸首收拾好,取了妖丹和皮毛,背在背上,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山脚下的小路上,一个穿着霜色道袍的女孩正在赶路。她背着一具焦尾古琴,步伐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。夕阳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苏浅。
沈停云站在山坡上,看着她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?翠屏山离玄音阁很远,她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?
他的第一反应是走过去,问她需不需要帮忙。但他的脚刚迈出一步,就停住了。
她不会记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