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。
江西萍乡,一个夹在两条山脉中间的小站。站台很短,只有四节车厢能停靠。陆江鸿和沈雪檀从第三节车厢下来,阿黄从帆布包里探出头,看了看四周,又缩回去了。
出站口很小,只有一个检票员,坐在椅子上打瞌睡。他看了一眼他们的票,又看了一眼陆江鸿,目光在他腰间的布袋上停了一下。
“去傩村?”
陆江鸿点头。
“往前走,过了桥,有面包车。跟他说去傩村,他知道。”
陆江鸿说了声谢谢,往外走。沈雪檀跟在后面,档案袋夹在腋下。她注意到检票员一直在看陆江鸿的布袋,直到他们走出站,还在看。
面包车是一辆白色的五菱,停在桥头。司机在抽烟,看见他们过来,把烟掐了。
“傩村?”
“对。”
“五十。”
陆江鸿掏出钱,递过去。司机接过,数了数,塞进口袋里。他拉开车门,一股烟味混着皮革味涌出来。沈雪檀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阿黄从包里跳出来,钻到座位底下。
车开了。路很颠,两边是山,山上是竹子。竹子很密,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,从车窗外面扫进来,像一把梳子。沈雪檀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档案袋抱在怀里。陆江鸿坐在她旁边,看着窗外。阿黄趴在座位底下,两只前爪伸出来,搭在他的鞋上。
开了一个多小时,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竹子变成了杂树。树很高,把天遮住了,只露出一条缝。光线暗下来,像进了隧道。
司机把车停在一棵大樟树下面。树很大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树干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两个字:傩村。
“到了。”
陆江鸿下车,站在树下面。他看着村子——青石板路,老房子,墙上画着傩面图案。有些图案被雨水冲淡了,只剩一个轮廓。有些被新漆描过,颜色很亮,但线条不对。
村口站着一个老人。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。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看见陆江鸿,目光先落在他脸上,然后落在他腰间的布袋上。布袋的口扎着,但能看出里面的东西是圆形的,有弧度。
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不是看见了什么新奇东西的亮,是等了很久、终于等到了的亮。
“你是……陆家老宅的人?”
陆江鸿点头。
老人的嘴唇抖了一下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步子很慢,膝盖好像不太好。走到陆江鸿面前,他停下,盯着他的脸看。
“像。真像。你爷爷,就是这个样子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太爷爷,也是。”
他转头朝村子里喊:“来人了!陆家的!武匠来了!”
声音在巷子里传开,撞到墙上,折回来,又传出去。几个老人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看。一个中年妇女从窗户探出头。一个小孩从巷子口跑过来,站在老人身后,仰着头看陆江鸿。没人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老人看着陆江鸿腰间的布袋,声音有些颤:“能看看吗?”
陆江鸿解开布袋,把傩面拿出来。傩面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,额头那道纹路比昨天又深了一点。老人伸手想摸,手指停在半空,又缩回去。
“钟馗。陆家的钟馗。”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三十六年了。你爷爷走的时候,带走了傩面。我们都以为,不会再有人来了。”
陆江鸿把傩面收回去,系好布袋。
“我来找祖祠。”
老人点头。他转身,往村子里走。“跟我来。”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。青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,中间有一条凹槽,是雨水滴出来的。陆江鸿跟在他后面,沈雪檀跟在陆江鸿后面。阿黄从包里跳出来,走在最前面,尾巴竖得笔直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上画着傩面。有的在门框上面,有的在窗户旁边,有的在墙角。有些是画的,有些是刻的。有些很老,漆都剥落了,只剩一道一道的刻痕。有些是新的,颜色很艳,但线条很生。
沈雪檀注意到,那些新的傩面旁边,都贴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印着二维码。她问:“这是什么?”
老人回头看了一眼,叹口气。“旅游公司弄的。说是什么‘非遗体验’,扫码能看傩戏表演视频。村里年轻人觉得好,能挣钱。但那些表演,和真正的傩戏,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“真正的傩戏,不是给人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