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过一条窄巷,拐了两个弯,老人停在一座老木楼前面。楼不高,两层,木头已经发黑了。门是锁着的,锁很新,是那种不锈钢的挂锁。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去,拧了两圈。锁开了,他把锁取下来,挂在门环上。
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很长的吱呀声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里面很暗,有一股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沈雪檀站在门口,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才走进去。
里面是祖祠。正面供着牌位,一排一排,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,密密麻麻。牌位前面是一张长条桌,桌上放着香炉,香灰满了,溢出来,落在桌面上。桌面上有一层灰,很厚,像铺了一层绒布。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,像水里的浮游生物。
陆江鸿站在牌位前面,看着那些名字。第一排第一个,刻着“陆氏先祖方相氏之位”。下面一排,刻着名字和年份。最下面一排,最后一个,刻着“陆鸿渐,民国二十三年卒”。那是他曾祖父。旁边空着一个位置,没有牌位。
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说:“那个位置,是留给你师父的。”
陆江鸿没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牌位。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牌位上,落在地上的灰尘里。阿黄蹲在他脚边,尾巴绕过来盖住前爪,不叫,不动。
沈雪檀站在门口,看着陆江鸿的背影。他站在那里,和那些牌位在一起,像他也是其中的一个。沉默的,安静的,等着被人想起来。
陆江鸿看了一圈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阿黄没跟上来。他回头,阿黄蹲在墙角,对着墙根叫。声音不大,但很急。
他走过去,蹲下,敲了敲地板。
空的。
声音不是实的,是空的,像敲在一口缸上。他摸了摸地板的边缘,手指触到一道缝。缝很细,被灰尘填满了,看不出来。他用指甲把灰抠出来,手指嵌进缝里,往上一抬。
地板动了一下。
他两只手扣住边缘,往上掀。地板被掀开了,露出下面的空间。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一股冷风从下面灌上来,带着泥土和腐朽木头的气味。阿黄往后退了一步,耳朵往后压,但眼睛还盯着洞口。
沈雪檀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往下看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,打开,往里面照。
光束切进黑暗里,照亮了一道石阶。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两边的墙壁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长着青苔,绿得发黑。石阶往下延伸,看不见尽头。
光束继续往下走,扫过墙壁,扫过石阶,扫过黑暗的深处。
然后它照到了一个空间。
很大。比上面的祖祠大三四倍。墙壁是整块的青石,没有砖缝,像是从山体里直接凿出来的。墙上挂满了东西——一排一排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密密麻麻。
是傩面。
它们挂在墙上,像一个个人的脸。有的瞪着眼,有的闭着,有的龇牙咧嘴,有的面无表情。漆面在灯光里反着光,有的亮,有的暗。最上面那一排,漆面已经全黑了,看不出五官,只剩一个轮廓。中间那一排,还能看出眉眼。最下面那一排,漆面还很新,颜色鲜亮。
沈雪檀的手在抖。光束在墙上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她数了数。一排六个,一共六排。
三十六张。
老人站在她们身后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:“历代武匠的傩面。每一张,都是一个人。”
陆江鸿站起来,走到洞口,往下看。
风从下面吹上来,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微微鼓起来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傩面,看了很久。
老人站在他身后,声音更低了:“最上面那张,是明朝的。最下面那张,是你师父的。”
陆江鸿没说话。他把地板盖上,站起来。拍了拍手上的灰,动作很慢。
“明天进去看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头。
陆江鸿转身,走出祖祠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。阿黄跟在后面,尾巴竖着,不时回头看祖祠的门。
沈雪檀走在最后面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祖祠——门开着,黑洞洞的,像一张嘴。里面的牌位一排一排站着,像一群人,在看着他们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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