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把他们领回自己家。
房子在祖祠旁边，青砖黑瓦。门框上刻着秦琼和尉迟恭，漆色已经褪了大半。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，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，壶嘴缺了一角。
村长让他们坐下，自己去烧水。
水烧开的时候，壶盖噗噗地跳。蒸汽从缺角的地方冒出来，嘶嘶作响。
他泡了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没给他们倒。
茶叶是陈年的，汤色发黑。茶叶梗浮在水面上，像枯树枝。他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你们陆家，祖上是方相氏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慢，像在念一份发黄的旧文书。
“商周时候，管傩仪的。后来世世代代传下来，每一代都有一个武匠。不是选出来的，是生出来的。陆家的血脉里，有那个东西——能看见，能送走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陆江鸿腰间的布袋上。
“你太爷爷，陆鸿渐，是民国时候最有名的武匠。方圆几百里，谁家出了事，都来找他。他不收钱，只收一斗米。米吃不完，就分给村里人。”
他端起杯子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后来打仗了。日本人来了，村子里的人跑了一大半。你太爷爷没跑。他说，傩面在，他就在。日本人走后，他又活了三年。三年里，他送走了十七个煞。傩面满了，裂了。他走的那天，没人记得他。连他儿子，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。”
陆江鸿坐在那里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纹丝不动。
村长看着他的手指。
“你爷爷，陆怀瑾，是跟着你太爷爷学的。你太爷爷死后，他接过了傩面。但那时候没人信这个了。破四旧，傩面差点被烧了。你爷爷把傩面藏进祖祠的密室里，自己带着家人搬走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走的时候他说，陆家的武匠，从这一代断了。”
村长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后山，树很密，看不见路。
“但你师父来了。余怀山，三年前。他找到我，说他是武匠，要进后山。我问他是陆家的什么人，他说不是陆家的，是他师父传给他的。他师父姓什么，他没说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陆江鸿。
“他在祖祠里待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就进后山了。走之前他跟我说——如果有一天，有人来找他，带着陆家的傩面，就告诉那个人，别急，先把本事练好。后山的东西，不是一天能送走的。他守了三年，还能再守三年。”
陆江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村长走回来，坐下，把茶杯里的残茶倒掉，又倒了一杯。
“你师父是个好人。他本可以不来的。”
陆江鸿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后山。
山很静。树不动，鸟不叫。阳光照在树冠上，绿得发黑。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径，从山脚开始往上走，消失在树影里。
“后山有什么？”他问。
村长端着茶杯，没喝。
“山神。不是一座山的山神，是这一片——从江西到湖南，从湖南到贵州，几百里的山，都是一个神。古时候叫‘山臊’，后来叫‘山魈’。不是鬼，不是煞，是神。没人拜了，就变成了别的东西。”
他放下杯子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它不吃人，也不害人。它只是——在那里。你师父进去，不是要送它走，是要守着它。不让它出来，也不让它进去。”
“进去？”
村长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个洞里，有更深的东西。你师父说，那是所有被遗忘的神明最后去的地方。他说，如果那个洞里的东西醒了，就不是一个村子、一个县的事了。”
陆江鸿转过身，走回桌前。他看着村长的眼睛。
“我今晚进山。”
村长没劝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电筒，电池还是新的。推了一下开关，光很亮。他把手电筒放在桌上，又拿出一把柴刀，刀身很长，刃口有锈迹。
“山路不好走。带着这个。”
陆江鸿拿起柴刀，掂了掂。刀柄是木头的，被汗浸得发黑，握上去很贴合。他把柴刀别在腰后，手电筒塞进帆布包里。
沈雪檀从进门就没说话。
她坐在那里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桌上的茶杯。茶已经凉了，茶叶沉在杯底，黑乎乎的一团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陆江鸿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一个人，不认路。”
村长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她说的对。后山的路，不是看着就能走的。我让村里的阿明带你们去。他打猎的，走过几次。”
陆江鸿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头。
沈雪檀站起来，把档案袋放在桌上。
“东西放这，回来拿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后山。太阳偏西了，山的影子投过来，把半个村子罩在阴影里。
村长送他们到门口。
阿黄蹲在门槛上，尾巴竖着，看着后山的方向。它叫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尖。
村长低头看它。“这猫，跟你们来的？”
陆江鸿点头。
“它看见东西了。”村长说，声音很轻。“后山有东西在动。”
阿黄又叫了一声。
这次不是对着后山，是对着村口的方向。
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，三十出头，皮肤黝黑，背着一杆猎枪。他走到村长面前，喊了一声“叔”。
“这是阿明。他带你们上山。”村长转头对阿明说，“送到山神庙就回来，别往里走。”
阿明看了一眼陆江鸿，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布袋。他没问什么，只是点了下头。
“走吧，趁天还没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