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人往村后走。
阿明在最前面,陆江鸿跟在后面,沈雪檀第三,阿黄走在最后。
青石板路走到头,变成了土路。土路走到头,变成了草丛。草丛走到头,是山脚。
阿明停下来,指着前面一条被草遮住的小径。
“从这里上去,走四十分钟,到山神庙。再往上,我没去过。”
他拨开草丛,让小径露出来。
路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。两边的树枝搭在一起,把天遮住了。光线暗下来,像进了隧道。
陆江鸿走了进去。
树枝刮着他的外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沈雪檀跟在后面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阿黄走在最后,尾巴垂着,耳朵往前竖。
走了二十多分钟,天更暗了。
阳光透不进来,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里漏下一点光斑,在地上晃一下,就灭了。
阿明停下来,指着前面一块空地。
“山神庙到了。”
空地不大,十几步见方。
中间有一座石砌的小庙,不到一人高,门洞是黑的。庙顶上长满了草,草已经枯了,垂下来,像一蓬乱发。
陆江鸿走到庙前,蹲下去,往里看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腐朽的檀香,是另一种。像雨后的泥土,像深山的雾气,像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地方,空气自己变稠了。
他站起来,看着庙门上方。
那里刻着三个字,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刻痕——山神庙。
阿明站在空地边缘,不肯进来。
“你们还要往上走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陆江鸿点头。
阿明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,抱在怀里。“上面我没去过。村长说,别往里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这等你们。天黑之前不下来,我就回去叫人。”
陆江鸿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小径在庙后面,更窄了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,枝条上长着刺。他用柴刀拨开枝条,侧身挤过去。沈雪檀跟在后面,衬衫被刺挂了一下,撕了一道口子。她没吭声。
又走了十几分钟,小径到了尽头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的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樟树,树干粗得三个人抱不住。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,树下没有草,没有灌木,只有光秃秃的黄土。
树根从土里拱出来,像一条一条的蛇。
树根之间,有一个洞。洞口不大,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。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风从洞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很冷、很腥的气味。
陆江鸿站在洞口,往里看。
阿黄蹲在他脚边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,尾巴夹在两腿之间。它不叫,只是发抖。
沈雪檀站在他身后,手电筒举着。
光束照进洞里,在黑暗里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。照到洞壁,照到洞顶,照到洞深处——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乾旦那种煞。
不是山魈那种神。是另一种。
更大,更沉,像整座山压在胸口上。
光束在洞深处扫了一下。
照到了一张脸。
是木头的,涂着漆,豹头,环眼——和陆江鸿的傩面一样。但它不是挂在墙上的,是长在洞壁上的。从石头里长出来,和山连在一起。
傩面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它看着他们。
陆江鸿站在那里,手按在腰间的布袋上。他没动。
沈雪檀的手在抖,光束在傩面上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阿黄叫了一声。
低沉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吼声,像狗在警告什么。
洞深处,有什么东西回应了它。
从脚底下传上来,从山体里传上来,从骨头里传上来。
陆江鸿把手从布袋上移开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。
沈雪檀看着他。
“现在。回去。”
他没有回头,看着洞里。
那双傩面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——很暗,像快要灭了的炭火。
沈雪檀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洞口,背对着她,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动着。
阿黄蹲在他脚边,不叫了,也不抖了。
沈雪檀转过身,继续走。
树枝刮着她的脸,她没躲。走了十几步,再回头——他已经看不见了。
只有洞口那一点黑暗,和黑暗里那两点暗红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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