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雪封山的日子,凝宸道宗上下都裹在寒意里,唯有杂役院的灶房,日日燃着熊熊柴火,暖得能化开窗棂上的冰花。
沈砚秋蹲在灶口添柴,手里的柴火棍拨弄着炭火,火星子顺着烟筒往上飘,滚滚烟火气裹着暖意,尽数被贴身的尘缘盏吸纳。铜盏贴在心口,温温的,连带着周身的寒意都散得一干二净。
外门弟子考核的消息,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遍了杂役院的每一个角落。往日里浑浑噩噩混日子的杂役,个个都红了眼,凑在一起议论着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也想搏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——毕竟入了外门,就不再是任人踩踏的蝼蚁,有宗门规矩护着,有修行资源拿,再也不用日日干重活、看人脸色。
不少人都凑到沈砚秋跟前撺掇:“砚秋哥,你连瘴气林都能活着出来,运气和本事都有,不去试试考核?万一成了外门弟子,咱们杂役院也跟着沾光!”
还有人半是嘲讽半是酸:“别劝了,他一个没灵根的凡人,就算去了也是陪跑,宗门考核哪是那么好过的?”
沈砚秋只是低着头,往灶里添着柴火,脸上没什么表情,闷声闷气地回一句:“我就是个烧火的,哪有那本事,不去凑那个热闹。”
众人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,渐渐也没了兴致,只当他是胆子小,不敢去搏,议论了几日,便不再提了。
没人知道,关起门来的夜里,沈砚秋早已把考核的利弊,翻来覆去算了上百遍。
参加考核,风险是明摆着的。凌长老还在暗中盯着凌砚之坠崖的事,一旦他在考核里展露锋芒,必然会被盯上,甚至会在考核里遭遇暗手,轻则被废,重则丢命;更何况他无灵根,宗门正统修行体系容不下他,就算入了外门,也难免被人当成异类,处处受限。
可若是不参加,他就只能一辈子困在这杂役院里,就算如今没人敢随意欺辱,终究是宗门最底层的蝼蚁,凌长老想捏死他,不过是抬手的事。入了外门,便有宗门规矩护着,就算是凌长老,也不能毫无缘由地对一个正式弟子下死手;更重要的是,外门有藏书阁,有更系统的淬体功法,有更齐全的药草资源,能让他把尘缘盏的潜力,挖得更深,把自己的路,走得更稳。
还有温疏桐。她在药棚待了这么多年,修为一直卡在炼气二层,处处被刁难,若是能借着这次考核入了外门,便再也不用受那些闲气,能安安稳稳地修行。他若是也入了外门,才能更好地护着这份难得的善意。
算来算去,这考核,他必须去。但不是去争风头,是去踩着线过关,藏着拙入局,只展露刚好够入外门的本事,半分多余的锋芒都不露。
腊月里的一个雪夜,温疏桐踩着积雪,悄悄来了他的小屋。她身上落满了雪,睫毛上都结了霜,进屋拍了拍身上的雪,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得整整齐齐的册子,递到沈砚秋手里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是往届外门考核的细则,我托外门的师姐抄来的,你看看。”
沈砚秋接过册子,指尖触到纸页,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。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,考核分三项:第一项淬体试炼,闯过宗门设下的青石梯,考验肉身力量与耐力;第二项药草辨识与炮制,辨百种药草,按要求完成炮制;第三项实战对练,抽签对阵,三局两胜,赢者晋级。
“三项全过,才能入外门。”温疏桐低声补充道,“青石梯有三十六阶,每一阶都有重力压制,寻常杂役连十阶都闯不过;药草辨识大多是外门弟子才接触的珍稀药草,炮制更是有规矩,错一点就淘汰;实战对练最险,对阵的都是外门预备弟子,不少人都带着杀心,往年不少杂役都在这一关被废了手脚。”
她顿了顿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珍稀药草样本,还有一张标注了药草药性、炮制要点的草纸,上面全是她工整的小字:“这些是常考的药草,我都给你标好了,你夜里慢慢看。还有,凌长老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,这次考核里,有人专门盯着你,想在实战里废了你,你千万小心,实在不行,就中途退出来,别硬扛。”
沈砚秋捏着手里的册子和布包,心里像被炭火暖过一样。他抬头看向温疏桐,见她指尖冻得通红,鼻尖也红红的,想来是冒着大雪,绕了大半个后山才过来的,只为了给他送这些东西。
“多谢师姐。”他没说多余的话,转身从床底拖出瓦罐,拿出一个瓷瓶塞给她,“这是凝神丹,考核前服一粒,能稳住灵气,不被外界干扰;还有三粒化毒丹,贴身藏好,防着有人在药里、兵器上动手脚。”
温疏桐没推辞,收了瓷瓶,又叮嘱了好几句注意事项,才趁着夜色,悄悄离开了小屋,没惊动任何人。
从这天起,沈砚秋的日子依旧没变。白日里照旧劈柴烧火,装着窝囊怯懦的样子,任由旁人嘲笑他没胆子参加考核;夜里关紧门窗,借着尘缘盏的微光,一遍遍记着药草的药性与炮制要点,同时修炼《烟火淬体诀》,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力量,只练到刚好能闯过三十六阶青石梯的程度,半分多余的力气都不外露。
他还提前做好了万全的防备。把提纯的化毒膏抹在贴身的衣衫上,能化解绝大多数触肤即融的毒药;袖口藏着浸了麻药的木刺,只防不测,绝不主动出手;尘缘盏被他用粗布层层裹紧,贴在心口,既能随时吸纳烟火气续力,又能完美隐匿气机,就算是筑基期的修士,也查不出半点异样。
期间,凌长老的人来了杂役院两次,明着是巡查,实则是盯着沈砚秋。见他日日只知道烧火劈柴,连考核的报名都没去,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,渐渐也放松了警惕,只当这小子是真的胆子小,不敢参加考核,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。
转眼冬去春来,冰雪消融,山涧里的溪水重新淌了起来,外门弟子考核的日子,也终于定了下来。
报名截止的前一日,沈砚秋才慢悠悠地去了管事房,递上了自己的报名帖。
管事看着他,满脸诧异,愣了半天才回过神,反复确认:“沈砚秋?你确定要报名?你无灵根,考核凶险,一旦进去,生死自负,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沈砚秋低着头,声音依旧闷声闷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报名。”
报完名,他转身回了灶房,依旧蹲在灶口添柴,熊熊柴火燃起来,滚滚烟火气往上飘,没人知道,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烧火杂役,已经为这场考核,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窗外春风渐起,吹开了山间的野花。沈砚秋摩挲着心口的尘缘盏,眼底一片沉稳。
凡尘入宗的路,他已经走稳了第一步。这场考核,是他的第二道关,也是他踏入更广阔天地的必经之路。
他不求一鸣惊人,只求稳扎稳打,藏着拙,忍着性,靠着手里的一盏尘缘,一身韧劲,在这宗门里,走出一条属于凡人的仙途。
考核之日,转眼即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