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雪融化后,山涧融化后的水顺着石缝淌得湍急,杂役院的活计一下子重了数倍。除了每日劈柴烧火,后山边角那几亩药渣田也要翻整,沈砚秋照旧守着灶房,天不亮就起身,天黑了才摸回屋,半分锋芒不露。
这段日子他把人情断得干干净净。药堂送草药的杂役过来,他只按规矩交接,多一句话都不说;之前旁人递的避瘴方子、草药边角料,全用提纯好的干药等额还了回去,两清利落,不留半分牵扯。他心里门儿清,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里,多一分牵绊,就多一分死穴,无牵无挂,才能藏得稳。
灶房和饲兽棚的矛盾,开春后闹得更凶。饲兽棚要烧热水喂妖兽,日日派三四个壮汉来抢硬柴;灶房要用药渣炼灰肥田,饲兽棚又总截走废弃草药,两拨杂役三天两头推搡吵架,闹到管事跟前,对方也只甩一句“谁有本事谁拿”,懒得管底层的烂事。
这天饲兽棚的人又闯进来,二话不说就扛灶边的柴,连沈砚秋刚晒好的药渣也要一并搬走。旁边灶房的杂役缩在一边不敢吭声,沈砚秋却没动怒,只把手里劈到一半的硬柴往地上一墩,闷声开口:“柴是我劈的,灶是我看的,药渣归灶房,规矩就这样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沉劲。那三个杂役愣了愣,上前硬抢,却发现那捆柴任凭两人怎么使劲,都纹丝不动。几人又想起这小子从瘴气林活着出来的蹊跷,心里先怯了三分,骂骂咧咧放下东西,悻悻走了。
经过了这件事,灶房的杂役都默认了沈砚秋拿主意。再没人敢随意动灶房的东西,每日烧火的炭火,也都给他留着最旺的那一块。
灶房角落常年蹲着个老杂役,姓周,大伙叫他周伯。早年是外门弟子,修炼伤了灵根,被贬到杂院一待就是十几年,一只眼瞎了,看人总斜着半边脸,邋里邋遢的,说话也颠三倒四。旁人都嫌他晦气,只有沈砚秋,每日分麦饼时总会匀他半块,夜里烧火时也扶他到灶边烤烤火,挡挡穿堂风。
周伯嘴上不说,心里都记着。这天夜里灶房只剩他们两人,他拿烧火棍在灶灰里歪歪扭扭划了几下行功路线,斜着那只独眼哼了一声:“别死练蛮力,气沉尾椎,力走肩井,不然你劈一辈子柴,也只是个扛活的苦力。”
沈砚秋盯着灶灰里的路线,心头一动。这正是他练了许久的《基础淬体诀》里最滞涩的关窍,被这几笔一划,瞬间通透了。他嘴上只应了声“晓得”,夜里回屋,按着这路线配合尘缘盏运转气感,果然周身劲力都顺了不少,肉身底子又稳了一层。
也是这天,周伯斜着眼,给他漏了句外门的风声:“刘系那几个小子,跟凌家搭着线,赌了你活不过下个月的杂役择选试练。凌长老还在查他儿子的事,没抓到你把柄,就想借着试练,要么把你打残,要么逼你露马脚。你无灵根,没人护着,要么藏死,要么就真拿出点能活下来的本事。”
沈砚秋指尖顿了顿,点头谢过,没多问。他早料到凌家不会善罢甘休,只是没想到,对方会把主意打到试练上。
没出两日,刁难就来了。管事突然把后山饲兽坡的清扫、毒草清理,全派给了沈砚秋。那地方偏僻,离妖兽栏近,日日要清兽粪、拔毒草,又脏又累,寻常杂役躲都躲不及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是外门有人打了招呼,想把他耗垮。
沈砚秋没抱怨,也没顶撞,闷声应了下来,日日天不亮就往饲兽坡去。有一回他正清兽栏边的毒草,栏里的低阶青纹狼突然躁动,撞着铁栏嘶吼,獠牙露在外面,旁边的杂役吓得四散奔逃,只有沈砚秋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悄悄把心口的尘缘盏贴得更紧,借着铜盏散出的温和烟火气稳住心神,不挑衅也不后退,绕着兽栏缓步走了两圈。那原本狂躁的青纹狼,竟慢慢安静下来,缩在栏角,不再嘶吼。
这事被管事看见,只当他天生胆子大,跟畜生投缘,夸了句“老实肯干”,索性把饲兽棚烧热水的活计也给了他。沈砚秋顺水推舟,正好借着灶房、饲兽棚两处的炭火,双线吸纳烟火气,尘缘盏的温养速度,比往日快了近一成。
夜里回屋,他把床底瓦罐里的东西重新归置:护脉药膏缠满四肢,化毒药粉封在细竹管里,软筋散只留应急分量,那柄浸了麻药的短木刃,被磨得薄如蝉翼,藏在柴刀柄里,随手就能抽出来。
他依旧没打算暴露尘缘盏,也没打算在试练里赢。试练只考三项:青石阶负重、药草辨识、实战对练。他早算好了,把淬体圆满的实力,死死压在“杂役顶尖、外门垫底”的程度,刚好踩线过关,半分多余的锋芒都不露。
试练那日,天刚蒙蒙亮就起了风。
头一场青石阶负重,沈砚秋背着半石柴禾,一步步往上走,不快不慢,中途故意踉跄两次,装作气力不济,硬是咬着牙走完三十阶,卡在过关线边缘。监考官扫了他一眼,只当是个肯拼命的凡人杂役,没放在心上。
第二场药草辨识,考的全是药堂丢弃的残次草药。沈砚秋日日跟药渣、废草打交道,对这些药性烂熟于心,却故意认错两味最寻常的草叶,只答对过关所需的数目,不多出半分能耐。
第三场实战对练,他对上的正是刘系的外门弟子。那人一上来就下死手,拳风直奔他心口,想一招废了他的经脉。沈砚秋侧身避让,只守不攻,靠着扎实的肉身硬抗两下,趁对方招式用老,指尖在他肘弯穴位上轻轻一戳——用的是周伯教的卸力手法。
那弟子只觉胳膊一麻,浑身力道瞬间泄了。沈砚秋顺势后退,装作被震飞的样子,单膝跪地,喘着粗气直接认了输。
裁判判对方胜,却也因前两场全部达标,把他列进了杂役择选备选名单。算是在杂役院和外门之间,给他踩住了一块立足之地。
那弟子恼羞成怒,想追上去再动手,却被监考官厉声喝止——当众虐杀宗门备选杂役,坏了规矩,谁也担待不起。
沈砚秋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灰土,低着头退回杂役堆里,依旧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。没人知道,他袖口竹管里的化毒药粉,从头到尾都没动过;没人知道,他心口的尘缘盏,整场试练都把气机压得纹丝不动;更没人知道,这个连试练都不敢赢的杂役,早已把杂院的人情、灶火的滋养、周伯的诀窍,织成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底气。
试练结束,他照旧回了灶房,往灶膛添了一把干柴,火苗腾地升起。滚滚烟火气裹着暖意,尽数被尘缘盏吸纳。
他无灵根,无靠山,无牵无挂。
只守着这一盏烟火,藏着一身韧劲,在这凡尘杂役的身份里,一步步把根扎深。
凌长老的眼线还在暗处盯着,刘系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。凝宸道宗的规矩,从来不会因为一个杂役的隐忍就变软。
但他不怕。
道路还长,他有的是耐心,慢慢熬,慢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