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开庭是在四十八小时后。
洛轻舟被从临时羁押室带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光和上次一模一样,惨白,嗡嗡响。他身上的衣服没换,还是那件沾着机油和血渍的外套,只是多了一些羁押期间留下的褶皱。
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思考。
四十八小时里,他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。父亲的指控、硬盘的藏匿位置、星盘上那些他还没破解的符文、边界那个“该见的人”——每一块碎片都被他翻来覆去地检查,试图拼出一张完整的图。
但信息还是太少了。他只知道父亲是无辜的,只知道沈夜舟在背后操纵一切,只知道RC-117星区是他必须去的地方。至于为什么,至于谁在那里,至于硬盘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——他一无所知。
这种“不知道”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。
但他没有让这种无力表现在脸上。
进入法庭的时候,他抬着头,目光扫过旁听席。今天的人比上次更多。记者、军方代表、联邦安全局的人,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面孔。沈夜舟依然坐在第一排,依然穿着灰色西装,依然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洛轻舟没有看他。他看向父亲的位置。
洛天恒已经被带进来了。他坐在被告席上,背挺得很直,目光直视前方。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,然后各自移开。
法官入席。法槌敲下。
“联邦军事法庭,特别审判庭,现在宣判。”
整个法庭安静下来。那种安静不是肃穆,而是一种紧绷的、等待什么东西落下的沉默。
法官拿起面前的数据板,开始宣读判决书。他的声音没有感情,像是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。
“被告一,洛天恒。经本庭审理,认定以下罪名成立:向敌对外星势力泄露联邦核心技术机密,罪名成立;密谋颠覆联邦政府,罪名成立。数罪并罚,判处——”
法官顿了一下。
“死刑。立即执行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但声音很快被压下去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洛轻舟站在被告席上,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死刑。立即执行。
他的脑子在这两个字的重击下短暂地空白了一瞬。然后他看向父亲。
洛天恒没有动。他的背依然是直的,目光依然是平视前方的。他甚至没有眨眼。就好像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,早就接受了,早就在心里和自己和解了。
洛轻舟的手在镣铐下面攥紧了。
法官继续念。
“被告二,洛轻舟。经本庭审理,检方指控的‘协助叛国’罪名因证据不足,不予认定。但被告二在调查期间存在逃避监管、拒捕等行为,构成妨碍公务罪。”
“综合全案情节,本庭判决如下:”
“一、剥夺洛轻舟联邦公民身份,终身。”
“二、判处流放至深空开拓舰服役,期限三年。流放期间不得离开指定舰船,不得与联邦核心星域进行任何形式的通讯联络,不得——”
洛轻舟听不清后面的话了。
不是因为声音太小,而是因为“剥夺公民身份”这六个字像一记闷锤,砸在他太阳穴上。
公民身份。联邦体系中一个人存在的全部意义。没有公民身份,你就没有投票权,没有财产权,没有法律保护,没有基本人权。你甚至不能合法地呼吸联邦领空内的空气。你的存在,在法律意义上,被彻底抹去了。
他不是在服刑。他是在被从文明世界中连根拔起,然后扔进一个连法律都不愿意看一眼的黑暗角落里,自生自灭。
三年。深空开拓舰。那是联邦最底层的存在——老旧、危险、远离一切文明。被流放到那里的人,十个里面有三个死在路上,五个死在服役期间,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个。
而活着回来的那两个,也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。
“……以上为本案判决,立即生效。不得上诉。”
法槌落下。
宣判结束。
洛轻舟被法警从被告席上带下来的时候,路过旁听席。沈夜舟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袖口,朝他走过来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