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轻舟用棉签蘸着酒精,一点一点地清理腐蚀区域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,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。
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,坐在旁边看着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洛轻舟的手。
十五分钟后,洛轻舟把那三个鼓包的电容拆了下来,从一堆报废零件里翻出了三个同型号的替代品——老式电容,体积比原来的大了一圈,但参数匹配。他把新电容焊上去,焊点圆润光滑,大小一致,间距均匀,像是机器焊的。
老赵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然后是那个黑掉的电阻。洛轻舟用万用表测了一下,确认已经断路,换了一个新的。电阻不值钱,深红号的备件库里多的是,关键是选对阻值。
清理完电路板上的所有腐蚀和碳化物之后,洛轻舟把外壳的裂缝用电烙铁补焊了。焊道不宽,但很均匀,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条线。
最后是组装。他把外壳合上,拧紧螺丝,把接口针脚再检查了一遍,然后用万用表测试了输入输出端的参数。
数据跳出来了。
洛轻舟看了一眼,把万用表的屏幕转向老赵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万用表上的数字,眼睛突然瞪大了。
“百分之五?”
“嗯。”洛轻舟说。“原来的设计里有一个冗余电路,增加了不必要的内阻。我把那部分跳过了,转换效率提升了大概五个百分点。”
机库里安静了。
老赵盯着万用表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洛轻舟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职业性的认可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、来不及掩饰的真实反应。他的嘴巴微微张开,那道从左眉尾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脸上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。
然后他咧嘴笑了。
不是钱四海那种到不了眼睛的笑,不是沈夜舟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。老赵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、纯粹的、痛快的笑。像一个老工匠看到了一件好作品,像一个伯乐看到了一匹千里马,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里,突然看到了一束光。
“他妈的。”老赵说。
两个字,但洛轻舟听出了里面所有的意思——惊讶,佩服,还有一点点不服气。一个干了大半辈子机械的老家伙,被一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用十五分钟的时间,在一件他以为很难的事情上,狠狠地秀了一把。
老赵站起来,拍了拍洛轻舟的肩膀。力气很大,拍得他肩膀生疼。
“你小子,”老赵说,声音有点哑,“不是来混饭吃的。”
他把那个修好的能源耦合器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尤其是洛轻舟补焊外壳的那道焊缝。焊道均匀,没有气孔,没有夹渣,冷却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——这是高手才能做到的。
“你这手艺,谁教的?”老赵问。
“我爸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瞬。他当然知道洛轻舟的父亲是谁。整个联邦没有人不知道洛天恒是谁。但他没有追问,没有说“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把耦合器放进口袋里。
“走吧,该吃饭了。”老赵说。“今天食堂有合成蛋白配米饭,和昨天一样,和明天也一样。”
他转身朝机库门口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以后技术上的事,你说了算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一轻一重,微微左偏。
洛轻舟站在工作台前,看着老赵消失的方向,慢慢地把手里的电烙铁放回工具架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尖被焊锡烫了一下,有一小块红印。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氧化物碎屑,手背上沾着干了的助焊剂。
这双手和四天前不一样了。四天前它们握着的是数据板和设计图纸,现在它们握着的是螺丝刀和电烙铁。但做的事情还是一样的——拆解,分析,修复,优化。
只是环境变了。
从两千平米的恒温实验室,换到了一间两百平米的破旧机库。从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,换到了一块老旧的数据板和一堆报废零件。
但脑子还是那个脑子。
老赵说“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”的时候,语气很随意,但洛轻舟知道那不是一个随意的承诺。在一个老机械师的世界里,这句话的分量不轻。它意味着信任,意味着授权,意味着把后背交给对方。
洛轻舟把工具收好,擦了擦手,走出了机库。
走廊里的灯光还是忽明忽暗,空气里还是有那股沉闷的金属味,头顶的管道还是在发出那种让人不安的嗡嗡声。但这些东西在今天看来,好像没有那么压抑了。
不是因为环境变了。
是因为他在这个环境里,找到了一点点位置。
哪怕只是“能修好一个能源耦合器”这种小事,也足以让一艘破船上的老机械师咧嘴笑出来。
洛轻舟走进食堂,打了一份合成蛋白配米饭,在老赵对面坐下。老赵正埋头吃饭,头都没抬,但把自己面前那瓶水推到了洛轻舟手边。
“喝。”
洛轻舟拿起水,喝了一口。
塑料味的。
但今天,他觉得这个味道也没有那么难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