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的晨光穿透阴霾。
雨停了。
城隍庙外,满地泥泞混着血水,腥臭刺鼻。陈长生一脚踢开几截烧焦的枯骨,从坍塌的偏殿后头,牵出那匹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黄骠马。
这畜生倒是命大,在角落里抖了一夜,竟没被那邪神的阴气震死。
“拿着。”
陈长生反手一抛。
那卷要了无数人命的圣旨,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线,“啪”地一声,不偏不倚砸进李青眉怀里。
李青眉下意识接住,入手温润的触感,却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,剧烈地一颤。
催命符。
她的催命符。
她死死盯着上面那几行朱砂御笔,字字泣血。大乾废太女,天生命格纯阴,极品祭料……
眼眶干涩得发疼,一滴泪都流不出来。
什么皇室亲情,什么母仪天下的抱负,都在这几行冷冰冰的字面前,被碾得粉碎。
为了所谓的大乾两百年国祚,她那高高在上的父皇,竟要将她活生生送去极北之地,填一个未知怪物的肚子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李青眉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干笑,笑声凄厉,“父皇……您还真是……我的好父皇啊!”
陈长生却懒得搭理一个落魄太女的心理重建。他从怀里掏了掏,摸出一个边角都磨出毛边的泛黄账册,又掏出一个被盘得油光发亮的袖珍算盘。
他往掌心啐了口唾沫,搓了搓,翻到崭新的一页,拿起一根炭笔,开始奋笔疾书。
“昨晚加班,击杀超规格城隍庙邪神一尊。嗯……这玩意儿比天牢里的强多了,越级打怪,风险极大,算他大乾皇帝欠我一万两。”
炭笔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。
“护送祭品……不对,祭品不好听,是未来国储。护送大乾前任国储脱离致命危险一次,保费五千两,不过分吧?”
“还有,我这把刀。”陈长生举起天牢制式佩刀,指着刃口上那个细小的缺口,一脸肉痛,“砍那泥胎邪神给崩的,严重影响本人的工作积极性和后续战斗力。兵器磨损费,加上工伤精神损失费,凑个整,五千两。”
他一边念叨,一边手指在算盘上扒拉得噼啪作响,快得冒出残影。
“啪”地一下,他猛地合上账本,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,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。
“李青眉,听见没?给你算清楚了啊。”
“加上之前欠的一笔烂账,你爹,当今大乾皇帝,现在一共欠老子两万三千八百两白银!尾款我给你抹了,算他两万四千两!”
“你最好给老子活到结账那天。不然,他不把钱连本带利给老子吐出来,老子就亲自动手,把他家祖坟刨了抵债!”
李青眉靠着残破的庙门,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曾睥睨众生的凤眸里,此刻只剩下空洞和麻木。她听着陈长生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,非但没有愤怒,反而想笑。
两万四千两白根?大乾一年最富庶的盐税,也不过这个数。
一个天牢底层的小小狱卒,扬言要天下之主欠债还钱,还要刨人家祖坟?
真是疯了。
这个世界,从她被废黜的那一刻起,就彻底疯了。
“走。”
陈长生没给她继续发疯的时间,牵过缰绳,随手一拽她手腕上的精钢锁链。
哗啦——
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刺耳。
李青眉没有反抗,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提线木偶,踉跄着站起身。琵琶骨上被透骨钉封死的伤口,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剧痛,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主子?囚徒?祭品?
都不重要了。
她现在只想亲眼看看,这场荒诞到极致的押送,究竟会以一种怎样滑稽的方式收场。
两人一马,重新踏上泥泞的官道。
初秋的寒风卷着枯叶,越往北走,人烟越是稀少。官道两旁的树木不知为何,形态都变得扭曲、怪异,光秃秃的树杈张牙舞爪,指向天空。
才走出不到五里地。
正不耐烦扯着缰绳的陈长生,脚步突然一顿。
周遭的一切声音,鸟兽虫鸣,风吹草动,在这一瞬间,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,让那匹瘦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打着响鼻。紧接着,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铁锈与血腥味,顺着风灌进鼻腔。
地上的泥水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凝结起一层白霜。
李青眉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虽然修为被废,但那种在尸山血海里磨炼出的直觉还在。
这是……军阵杀气!
而且是那种常年舔舐刀口、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顶级军阵!
“大乾……皇家……第一暗卫营……”
李青眉干裂的嘴唇哆嗦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们……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