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“京城第一妓”的牌匾,是三皇子赢承乾派人钉在倚红楼白令仪的房门上的。」
时维隆冬,大赢王朝京畿的雪已经连下了三天。
铅灰色的天把整座京城压得喘不过气,长街覆着没脚踝的污雪,唯有倚红楼门前的两盏朱红宫灯,在漫天飞雪里烧得刺眼,像两滴淌在雪地里的血。
我坐在“倚红楼”最深处的房间里,指尖划过窗棂上凝结的冰花,像在摸自己早已冻透的骨头。
门外传来龟奴谄媚的笑,混着男人粗粝的脚步声,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脊梁上——他们是来“瞻仰”新挂的牌匾的。
“京城第一妓”。
五个鎏金大字,被他亲手题在乌木匾上,昨日刚由两个膀大腰圆的官兵抬进来,重重钉在我这房间的门楣上。
钉子敲进去的时候,我听见楼下的姑娘们倒吸冷气,还有人低低地哭了。
她们说,这哪是牌匾,这是给我立的活棺材。
可我觉得,这更像一块碑。
楼下瞬间炸了锅。
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挤破了倚红楼的门槛,龟奴颠着碎步迎上去,谄媚的嗓子扯得整条街都听得见:
「都瞧好了!都睁大眼睛瞧!这是三皇子殿下亲笔给咱们楼里白姑娘赐的字!京城第一妓!天底下独一份的体面!」
「体面?」人群里爆发出哄笑,污言秽语顺着风雪往楼上卷,「这是把她扒光了衣裳,钉在耻辱柱上给全京城看!」
「听说这女人是个扬州瘦马,骗了殿下的真心,活该!」
「小娘子快开窗露个脸!让爷尝尝这三皇子亲封的第一妓,是什么滋味!」
「一点朱唇万人尝,一双玉臂千人枕!这话配她,正好!」
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,长发松松挽着,没有簪钗,没有脂粉,连眉眼间那点曾让赢承乾念念不忘的、江南水汽似的愁绪,都被这三天的风雪冻成了冰。
窗外的哄笑、咒骂、不堪入耳的调笑,像潮水一样往她耳朵里灌,可她站得笔直,连指尖都没有抖一下。
铁钉子敲进乌木的声响,咚咚,咚咚,隔着喧闹传进来,像庙里和尚敲的丧钟。每一声,都精准地敲在她的骨头上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,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天。赢承乾把她圈在怀里,握着她的手,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她的名字。
白令仪。
他的字极好,笔锋温润,带着江南烟雨似的软,他低头在她耳边笑,气息暖得像春日的风:
「令仪,令仪,有凤来仪。这名字配你,再好不过。」
那时候她刚入京城,是长公主赢靖桢亲手捧出来的江南孤女,家道中落,流落教坊,一身的才情,满眼的破碎。赢承乾在长公主的家宴上见了她一面,就动了心。他给她带江南的桂花糕,在她被权贵子弟调戏时挺身护在她身前,在月下听她弹跑调的琴,说她的琴音像「雪落无声,干净得很」。
他甚至在她耳边许诺,等他登了基,就造一座金屋,藏她一辈子。
她明知是戏,明知自己只是长公主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枚棋子,却还是在那点从未有过的温柔里,动了不该动的心。她偷偷藏起他随手写的便签,藏起他送的一支玉簪,甚至生出过妄念:等长公主的事了了,她能不能求他们放她走,找个没人的地方,种一院子的桂花。
可现在,他亲手写的字,就钉在她的房门上。
京城第一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