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未晞,静姝院的蔷薇沾着细碎的水光,粉白的花瓣被风拂得轻颤,落在青石板上,添了几分清寂雅致。
院内静得只剩竹影婆娑的轻响,连往日里萦绕的药香,都被青禾细心调和得淡了,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,衬得这满院的端庄,多了几分柔意。
玉娘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。
青禾正替她挽发,指尖轻缓,将乌黑的发丝梳得柔顺,挽成垂云髻,只簪一支圆润的珍珠簪,不施粉黛的脸上,因半年的悉心调养,透着淡淡的桃晕,肌肤细腻得能掐出水来,褪去了往日所有的粗糙与苦相,眉眼间尽是大家闺秀的温婉,唯有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像被细线轻轻勒着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“小姐,越大人约莫也快到了。”青禾的声音放得极轻,指尖替她理了理月白色锦裙的褶皱,那锦裙上绣着折枝蔷薇,针脚细密,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
“您学得这样好,定能让越大人满意的。”
玉娘抬手,轻轻抚过衣袖上的蔷薇绣纹,指尖微凉。
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颔首,声音柔婉却坚定:“这半年的苦,不能白受;你我盼的日子,也不能就这么落空。”
话落,她缓缓起身,身姿如风中翠竹,柔而不软,挺而不僵,每一步都走得端庄得体,连裙摆垂落的弧度,都合着苏嬷嬷教导的规矩,分毫不差。
不多时,院门外便传来仆从低低的通传,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:“越大人到——”
苏嬷嬷率先起身,神色肃然,领着玉娘与青禾迎至院门口。
玉娘屈膝行礼,腰肢弯得恰到好处,语气温婉如春水,无半分谄媚,亦无半分怯懦:“玉娘见过越大人。”
青禾紧随其后,垂首而立,大气不敢出,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指尖悄悄攥着衣角,藏着几分紧张。
越宫身着藏青色锦袍,腰系羊脂玉牌,身姿挺拔如松,周身自带京城贵胄的从容气度,眉眼间的清冷,像浸了寒泉,却又不显倨傲。
他的目光扫过玉娘,从她白皙细腻的肌肤,到她端庄得体的姿态,再到她眼底那抹藏得极深的韧劲,细细打量了片刻,才淡淡颔首,声音低沉温润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起来吧。”
一行人入了正屋,仆从端上温热的雨前茶,青瓷茶盏衬着淡绿的茶水,烟气袅袅,添了几分雅致。
越宫端坐于主位,指尖轻叩茶盏边缘,目光落在苏嬷嬷身上,语气平淡:“半年了,她的情形,你说说。”
苏嬷嬷躬身回话,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:“回越大人,玉娘这半年,半点不曾懈怠。礼仪进退有度,琴棋书画亦有几分章法,也能吟上几句诗词。举止端庄,谈吐温婉;身子也调养得极好,往日的疤痕尽去,肌肤如玉,气色红润,已全然是一副娇养长大的大小姐模样,不负大人所托。”
越宫抬眼,目光再落玉娘身上,薄唇轻启:“既如此,便露一手,让我瞧瞧。”
玉娘应声起身,屈膝行礼,动作流畅自然,衣袖轻扬间,无半分拖沓,屈膝的弧度、抬手的姿态,皆精准合礼,如静莲初绽,温婉动人。
随后,她立定身形,站姿如松,坐姿如钟,哪怕只是静静坐着,也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端庄,仿佛她本就该是这般,养在深闺,娇柔得体,从不是那个在瘦马坊里忍饥挨冻、满身伤痕的少女。
越宫眼底的审视,渐渐淡了几分,又道:“抚一曲。”
玉娘走到古琴前,缓缓坐下,指尖轻搭在琴弦上,深吸一口气,指尖轻拨。琴声清越婉转,如山间清泉,潺潺流淌,又似月下鸟鸣,轻柔婉转,褪去了最初的生涩,多了几分温婉淡然,缠缠绵绵,萦绕在屋内,连窗外的风,都似慢了几分,轻轻拂过蔷薇,伴着琴音,添了几分柔情。
她闭着眼,指尖在琴弦上流转,神色温婉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指尖的力道,藏着多少隐忍与坚持。
这琴音里,没有她的恨意,没有她的苦楚,只有她刻意伪装的温婉,是她通往未来的敲门砖,是她护着青禾、报仇雪恨的底气。
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,久久不散。
越宫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不错,琴艺见长,心境也沉了。再写一幅字。”
青禾连忙上前,研墨铺纸,动作麻利却不慌乱。
玉娘拿起毛笔,指尖轻握,腕间微顿,一笔一划,娟秀工整的字迹便在宣纸上缓缓浮现,写的是“心有丘壑,静水流深”,笔触细腻,力道均匀,既有大家闺秀的雅致,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,恰如她此刻的模样,外柔内刚,隐忍待时。
越宫起身,走到案前,拿起宣纸,细细打量,指尖轻轻拂过字迹,眼底闪过一丝深意,随即淡淡道:“字如其人,看来这半年,你是真的磨去了棱角,也养出了底气。”他抬眼,看向玉娘,目光落在她白皙细腻的手上,“肌肤也调养得极好,不负我当初的吩咐。”
玉娘连忙起身,屈膝行礼,语气温婉:“全凭越大人成全,苏嬷嬷教导有方,玉娘不敢居功。”
越宫摆了摆手,转身坐回主位,语气恢复了几分清冷,却多了几分笃定:“你不必过谦,能有今日的蜕变,终究是你自己肯吃苦,能隐忍。我当初说过,只要你达到要求,便给你见贵人的机会。”
她的心脏微微发颤,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,却又不失分寸:“玉娘盼着能有机会见贵人,聆听教诲,也盼着能有机会,摆脱过往,求一个新生。”
越宫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缓缓开口:“不日,贵人会如期下江南巡查。近日,你需继续精进礼仪、琴棋书画,不可有半分懈怠,更要守好本分,过往的一切,半点不可泄露。待到贵人驾临,我便安排你见她,至于你日后的去处,能否脱了贱籍,能否了却你的心愿,全看你在殿下面前的表现。”
玉娘心头一凛,连忙躬身叩首,语气坚定:“玉娘谨记越大人教诲,定当尽心竭力,不敢有半分懈怠,绝不让越大人失望,也绝不让殿下失望。”她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眼底的光芒,比院外的晨光还要明亮。
青禾站在一旁,听到这话,眼底也闪过一丝欣喜,却依旧不敢多言,只悄悄抬眼,看向玉娘,眼中满是为她高兴的神色,也藏着一丝对未来的期盼。
苏嬷嬷也躬身道:“请越大人放心,老奴定会尽心教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