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娘从画舫归来,刚踏过白府那道朱漆门槛,便听得正厅方向传来一声冷厉唤声,字字如冰珠砸落:“白令仪,过来!”
她心头轻轻一沉,指尖微蜷,敛衽垂首,鬓边那支被瓷片撞过的玉簪微微晃动,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寂。
不用想也知,白文谦定是听闻了画舫上的事,此刻正等着斥责她。
她默默跟着引路的丫鬟,脚步轻缓,不敢有半分逾矩,青砖路上的寒气,透过绣鞋浸上来,凉得人骨头缝里发疼。
正厅内静得落针可闻,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,映得白文谦铁青的面容愈发阴沉。
他端坐主位,手中的茶盏被攥得指节发白,猛地往案几上一搁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惊得两侧侍立的丫鬟仆妇纷纷垂首,大气不敢出。
白夫人立在一旁,手中绞着帕子,神色不安,却半句不敢劝,她素来惧白文谦,更知晓此事关乎白家安危,不敢轻易置喙。
而白令姝,正端坐在一侧的梨花木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簪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,目光如细针般落在玉娘身上,藏着几分掩不住的嫉妒。
自玉娘以“嫡二小姐”的身份入府,她便没一日舒心,如今见玉娘闯了祸,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快意。
“你可知错?”白文谦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雪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画舫之上,你竟敢冒昧向贵人求琴!你可知那贵人是谁?便是京中而来的天潢贵胄,稍有不慎,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!你一己鲁莽,若真惹得贵人动怒,我们白家几十口人,都要跟着你身首异处!”
玉娘缓缓屈膝,额角几乎触到衣襟,声音清软却平静,听不出半分慌乱:“父亲息怒,女儿知错。”
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,遮住了眼底的涩意。
她心底清楚,白文谦的愤怒,从来不是为她担忧,而是怕她坏了他的前程,怕她连累白家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白府体面。
这般凉薄,她从入府那日便已知晓,可真当亲耳听见、亲眼看见,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细碎的疼,像被针扎似的,密密麻麻,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知错?”白文谦冷笑一声,语气愈发凌厉,“你这哪里是知错,你分明是心比天高,妄想攀附贵人,一步登天!我们白家不过是小小的江都知县府,怎容得你这般肆意妄为?往后再敢有半分逾矩,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,将你逐出白府!”
玉娘没有辩解,只是默默承受着这番斥责,指尖紧紧攥着衣摆,指甲深深嵌进柔软的锦缎里,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。
她知道,在这白府,她本就是个多余的人,是长公主临时安插的棋子,没有血缘,没有依靠,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。
再多的委屈,再多的不甘,也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,化作眼底的一片寒凉。
这时,白令姝终于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柔婉,却字字诛心,带着几分尖酸的嘲讽:“父亲息怒,妹妹年纪尚小,心思急些也属正常。毕竟,谁不想借着贵人的东风,一飞冲天,飞到枝头做凤凰呢?只是妹妹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,凭我们白家的出身,凭妹妹这来历,那些京中贵人,岂是我们能高攀得起的?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,反倒连累了全家。”
这番话,明着是劝诫,实则是当众羞辱,嘲讽玉娘痴心妄想、自不量力。
玉娘微微抬眼,淡淡看了白令姝一眼,眼底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澄澈的冰冷,像深秋的湖水,不起半分波澜。
白令姝的嫉妒,她早看在眼里,不过是见她得了长公主的几分“青睐”,便心生不满,处处针锋相对,这般小家子气,反倒让她觉得可笑。
“大姐说笑了。”玉娘的声音依旧清软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,“女儿那日只是一时糊涂,见那琴音色绝佳,一时失了分寸,并无攀附贵人之意。往后,女儿定当谨守本分,安守己命,不再给白家惹半分麻烦。”
白令姝见她这般淡然,心中愈发不悦,还想再添几句刻薄话,却被白文谦冷冷打断:“够了!都给我闭嘴!令仪,你回院闭门思过,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踏出院落半步,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!令姝,你也安分些,莫要总挑唆是非,丢了白家小姐的体面!”
玉娘微微颔首,再次屈膝告退,转身走出正厅。
廊下的风带着江南暮春的凉意,吹起她月白色的衣袂,鬓边的玉簪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风拂过脸颊,凉丝丝的,却不及心底的半分寒凉。
她清楚,这白府从来都不是她的容身之所,白文谦的斥责,白令姝的讽刺,都只是开始,往后的日子,只会愈发艰难。
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院落,玉娘关上房门,卸下所有的伪装,独自一人坐在窗前。
院中的海棠花早已落尽,只剩下几片残叶,在风中轻轻摇曳,衬得这院落愈发冷清。
她望着窗外的残景,眼底的平静褪去,只剩下无尽的孤苦与茫然。
她抬手,轻轻抚摸着鬓边的玉簪,那是她在扬州唯一的念想,是她藏在心底的过往。
无论前路多么艰难,她都不能放弃,为了报仇,为了摆脱如今的困境,她必须咬牙坚持,必须小心翼翼地周旋在这复杂的棋局之中,哪怕前路布满荆棘,哪怕身边没有半分温暖。
闭门思过的日子,平淡而压抑。
玉娘每日依旧习琴练字,指尖抚过琴弦,弹出的琴音清婉中带着几分孤寒,藏着她心底的委屈与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