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间的死寂如浸了寒水的锦缎，沉甸甸压在人心头。
玉娘垂首而立，鬓边的玉簪随着她细微的颤抖，轻轻蹭过衣领，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，指尖攥着琴弦，指节泛白，连呼吸都似凝在了喉间，生怕稍一动弹，便触怒了主位上的贵人。
沉默良久，主位上的男子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清冷如碎玉击冰，不高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，漫不经心地扫过玉娘，字字清晰：“既然技痒，便再弹一曲。弹得合我心意，便放你走，绝不留难。”
这话落定，玉娘心头微动，抬眼飞快瞥了他一眼，又慌忙垂下，眼底闪过一丝微光。
既有一丝希冀，又有几分忐忑。
她不知这位贵人喜好何种曲调，唯有拼尽全力，指尖微微凝力，正欲拨弦，却听得一旁传来一道清婉悦耳的女声，带着几分戏谑打趣，如春日风拂柳丝，打破了屋内的沉闷。
只见一位身着华丽锦袍的女子，眉眼温婉，气度雍容，正是长公主。
她支着肘，指尖轻点桌面，目光落在主位男子身上，嘴角噙着一抹浅笑，语气轻快：“承乾，你往日在宫中，便是那些技艺精湛的伎师，你也多有微词，嫌她们琴音刻板，毫无灵气，怎么今日见了这小小的扬州女子，倒生出几分耐心来？莫不是瞧着人家生得温婉，心底欢喜，存心找些由头阻拦，想留她在身边？”
这话一出，内间的气氛瞬间松快了几分，方才的凝重消散大半。
几位皇子皇女皆是低笑起来，目光在赢承乾与玉娘之间来回打转，眼底满是玩味。
赢承乾闻言脸上微微一热，却也不恼，只是故作沉脸，瞪了长公主一眼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：“皇姐说笑了，我不过是听她琴音尚有几分韵味，想再听一曲罢了，何来存心阻拦之说？”
他话音刚落，一旁的长孙衍便连忙接话，脸上堆着促狭的笑，躬身对着长公主行礼，语气戏谑又恭敬：“殿下这话可就说错了，依臣看，未必是承乾公子看上了这位白小姐，反倒像是殿下您心中欢喜，有意将人留下，特意拿承乾公子打趣呢。若是殿下舍不得放她走，不如臣做个恶人，就说这白小姐琴艺不佳，留在此处精进几日，也好遂了殿下的心意？”
长孙衍这话，说得半真半假，既打趣了长公主，又给了赢承乾台阶下，内间的笑声愈发爽朗。
长公主闻言，眼底的笑意更浓，抬手轻轻拨了拨鬓边的珠花，斜睨了长孙衍一眼，语气带着几分娇嗔，却又不失威严：“你这促狭鬼，倒敢拿本宫打趣。本宫不过是瞧着这女子眉眼干净，琴音尚可，才多说了两句，倒是你，心思这般活络。”
众人说笑间，玉娘依旧垂首而立，神色平静无波，仿佛眼前的戏言与自己无关。
只是垂在身侧的手，却悄悄攥得更紧了。
她听懂了他们的打趣，也瞧出了他们之间的亲近，更知晓，这些人皆是身份尊贵之人，他们的戏言，于她而言，却是生死攸关的赌注。
长公主的打趣，看似温和，实则藏着审视；长孙衍的玩笑，看似随意，实则暗带试探。
赢承乾听着众人的打趣，脸上的薄红渐渐褪去，目光重新落回玉娘身上，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，却依旧带着几分审视：“莫要再打趣了，白小姐，开始吧。我倒要瞧瞧，你这县主的家女，究竟有几分本事，能让皇姐与长孙衍这般打趣。”
玉娘微微屈膝行礼，声音清软，不卑不亢：“臣女遵旨。”
她缓缓坐下，指尖再次搭在琴弦上，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的波澜与忐忑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再选《知音》那般凄婉的曲调，思来想去，终是选了一曲《平沙落雁》。
琴音起时，清越舒缓，如秋日晴空，雁鸣长空，又似白沙漫岸，风过无痕，没有过分的凄楚，也没有刻意的张扬，只余一份淡然与悠远，恰好贴合了此刻的氛围，也藏着她心底的小心翼翼。
指尖在琴弦上流转，琴音婉转，时而如雁鸣轻啼，时而如风拂白沙，渐渐漫满整个内间。
方才的笑声早已停歇，众人皆凝神静听，神色各异。
长公主支着肘，眼底带着几分探究，指尖轻轻随着琴音轻点；赢承乾端坐主位，眉头微蹙，目光落在玉娘身上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；长孙衍也收了促狭的神色，静静聆听，眼底带着几分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