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岩坐在沙发上,用大拇指刮着食指关节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?补偿金一万二,下个月底——但上辈子的记忆告诉他,这笔钱最后拖了三个月才发下来,还打了折扣,最后到手只有八千多。
?不能指望这笔钱。
?得自己赚。
?而且要快。
?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机旁边的挂历上。
?七月的挂历,上面印着一张黄山的风景照。
?挂历下面有一行小字:宝安县第三届小商品交易会,8月8日-8月15日,宝安体育场。
?小商品交易会。陈岩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?他记得这个交易会。
?上辈子他没当回事,但后来听人说,那一届交易会上有好几个人赚了大钱——其中最出名的一个,是靠倒腾一种叫仿真花的东西发了家。
?仿真花。
?2002年,北方县城婚庆市场刚起步,鲜花贵且不好保存,仿真花又便宜又好看,填补了一个巨大的市场空白。
?那个靠仿真花发家的人,后来成了宝安县最大的婚庆公司老板。
?陈岩的手指停下来。
?仿真花的进货渠道,他上辈子做建材的时候去义乌跑过几趟,那边的仿真花批发价低得离谱——一束几毛钱的东西,到了北方县城能卖两三块。
?但现在他没钱去义乌。
?路费加进货,最少需要两三千块。
?他现在手里只有两百多。
?差得远。
?但离交易会还有一个月,时间够不够?陈岩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。
?郑秀兰端着菜出来了,回锅肉的香味弥漫在客厅里。
?吃饭了,别想了。
?陈岩回过神来,帮忙摆碗筷。
?一家三口闷头吃饭,谁都没说话。
?吃到一半,陈岩忽然开口:爸,你认不认识跑长途货运的?
?陈建国嚼着饭抬头看了他一眼,怎么了?
?我想问问,从宝安到义乌的货运费是多少。
?义乌?浙江的义乌?
?嗯。
?你打听这个干什么?
?想进一批货。
?陈建国放下筷子,皱着眉头看了他半天。
?儿子,你是不是最近脑子被门挤了?先是收废品,现在又要跑义乌进货?
?爸,你就说认不认识。
?陈建国叹了口气,我们车间有个老赵,他弟在跑长途,常年走山东到浙江那条线。要不明天我帮你问问?
?行。问问从义乌带一批小件货到宝安要多少钱。
?什么小件货?
?仿真花。
?花?郑秀兰放下筷子,满脸困惑,你要贩花?
?不是鲜花,是假花。塑料的绢的那种,摆在家里好看的。
?郑秀兰和陈建国对视了一眼,两口子的表情都像在看一个突然发了疯的孩子。
?你们别这么看我。陈岩夹了一块回锅肉,一个月之后你们就知道了。
?又是这句话。
?郑秀兰开始怀疑,自己儿子是不是被人下了蛊。
第四天一大早,陈岩没等李胖,自己出了门。
他要去办一件事——打听去义乌进货的路子。
昨晚陈建国虽然答应帮忙问,但以老爷子现在的状态,估计这事得拖好几天。
陈岩等不了。
他走到建设路尽头的公共电话亭,投了两毛钱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,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声音。
“喂?谁啊?”
“赵叔,我是陈建国家的,陈岩。”
“哪个陈建国?”
“机械厂车间的,我爸跟您在一个班组干过。”
“哦!建国家的小子!你找我啥事?”
“赵叔,我听我爸说您弟弟跑长途的?”
“对,我弟跑山东到浙江那条线,怎么了?”
“我想托他从义乌帮我带一批货。小件的东西,不重,但量可能不小。运费怎么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一个小孩要从义乌进货?”
“对,家里有点小生意要做。”
“啥货?”
“仿真花。塑料的绢布的那种。”
“花……”赵叔显然没太听明白,但也没多问,“行,我帮你问问我弟。他那车一般跑山东寿光到义乌的线,如果顺路的话搭一批小件应该不贵。你留个电话,我问到了给你回。”
“好嘞,赵叔,家里座机是——”陈岩把号码报了一遍,“辛苦您了。”
“客气啥,你爸在厂里对我照顾不少。”
挂了电话,陈岩站在电话亭里想了想。
进货渠道有了,但钱不够。
他手里只有两百出头,而去义乌进一批仿真花,按他上辈子的经验,最少要准备两千块。
两千减两百,差一千八。
一千八在一个月之内赚到,难度不算太大——前提是他能找到另一个来钱快的路子。
旧书的生意已经做完了,渠道卖给了刘德胜,不可能再做第二遍。
得找新的门路。
他走出电话亭,在街上溜达了一圈,最后在县城十字路口的报刊亭前停下了。
报刊亭的玻璃窗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和通知。
其中一张写着:暑期家教,名师辅导,一对一上门服务。联系电话……
家教。
陈岩盯着那张广告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上辈子教不了别人——他成绩太烂,教什么都教不明白。
但他手里有学霸笔记的资源啊。
虽然笔记本身卖给了刘德胜,但收购过程中他把几个学霸的联系方式全记下来了。
赵文博要去南开,开学前在家里闲着没事干。
如果他能把赵文博这种学霸包装一下,推出去做暑期家教——
不对。
他摇了摇头。
做家教太慢了,而且利润薄,还得看学霸愿不愿意配合。
他需要更快、更稳、利润更高的路子。
2002年7月的宝安县,有什么是短期内能赚大钱的?
他的大拇指又开始刮食指关节。
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,一辆拉砖的拖拉机从他身边轰隆隆地开过去,扬起一片灰尘。
陈岩咳了两声,往路边让了让。
拖拉机后面跟着一辆更破的三轮车,车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塑料盆,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骑着,嘴里叼着一根烟。
塑料盆。
陈岩的目光跟着那辆三轮车走了几秒钟,突然站住了。
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上辈子在建材市场的时候,有个做日杂批发的老板跟他吹牛,说他当年就是从两块钱一个的塑料盆起家的。
怎么起的家?
很简单——赶集。宝安县周边有七八个乡镇,每个乡镇每周都有一天集市。
集市上什么都卖,但最受欢迎的就是便宜的日用品——塑料盆、毛巾、袜子、发卡、梳子。
这些东西在县城的批发市场进价极低,拿到乡下集市上加价50%到100%来卖,农村的大爷大妈照样抢着要。
因为他们平时买这些东西要跑到县城来,光车费就要好几块钱。
你直接送到家门口,贵一点他们也愿意买。
关键是——赶集不需要太多本钱。
你进一百块钱的货,赶一个集能卖个一百五到两百。
一周赶三四个集,一个月下来——
陈岩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。
假设一周赶四个集,每次净赚五十到八十块,一个月就是八百到一千二。
加上他手里的两百多,一个月之后他就能凑到一千五到两千块。
够了。
“走。”
他转身往县城东头的日杂批发市场走去。宝安县日杂批发市场在县城东关,紧挨着汽车站。
说是市场,其实就是一排铁皮棚子搭起来的摊位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塑料制品、五金工具、土特产、劳保用品、针线布匹。
陈岩在市场里转了一圈,心里有了数。
塑料盆批发价一块二到一块八一个,零售两块五到三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