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料桶批发两块到三块,零售五块到六块。
毛巾、袜子、发卡这些小件的利润率更高——批发几毛钱的东西,零售能卖到两三块。
关键在于,赶集卖这些东西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,只需要两样东西——三轮车和一张嘴。
三轮车有现成的,李胖他爸那辆。
嘴……更不缺。
他上辈子在建材市场跑业务的时候,从早说到晚,嗓子冒烟都不带停的。
陈岩在一个卖塑料盆的摊位前停下来,摊主是个黑脸汉子,正翘着腿嗑瓜子。
“老板,这盆批发多少钱一个?量大的话。”
“看你要多少。十个以上一块五,五十个以上一块二。”
“五十个太多了,我先来二十个试试水。”
“二十个,一块四。二十八块。”
“一块三行不行?二十六块,凑个整。”
“行吧行吧,小伙子真会讲价。”
陈岩付了钱,让老板帮忙用绳子把二十个塑料盆捆成一摞。
然后又在旁边的摊位上花了四十块钱,进了一批毛巾、袜子、发卡和梳子。
零零碎碎的小件装了两个蛇皮袋。
他把东西寄存在市场门口的一个看车棚里,交了两块钱的寄存费,然后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找李胖。
李胖正在家里啃绿豆冰棍看电视。
“岩哥?你不是说今天不干活吗?”
“计划有变。明天开始赶集,你跟不跟?”
“赶集?”李胖差点把冰棍吞下去,“赶啥集?”
“卖塑料盆和日杂。”
“……你不是说那个旧书的生意做完了吗?”
“做完了,这是新生意。”
“岩哥,你到底有多少个生意要做?”
“看情况。”陈岩坐到他床上,“明天石桥镇赶集,早上五点出发,你骑三轮车,我负责吆喝和收钱。利润还是五五分。”
李胖看着他,嘴里的冰棍水滴在T恤上都没发现。
“五点?早上五点?”
“石桥镇离县城十二公里,骑三轮车得一个多小时。集市七点开,咱们得赶在最前面占好位置。”
“可是……十二公里,骑三轮车……”李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“我能行吗?”
“能。我在后面推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但我帮你蹬一半路程。”
李胖想了想,把冰棍棒扔进垃圾桶。
“行。去就去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这才是我兄弟。”
当天下午,陈岩没闲着。
他去了一趟县图书馆——不是借书,是查资料。
2002年的县图书馆跟现在不一样,没有电脑,就是几排木头书架和一堆落灰的报纸。
陈岩要查的是宝安县周边乡镇的赶集时间表。
这种信息在县志和农业局的公告里都有。
他花了一个小时,把七八个乡镇的集市日期全抄了下来。
石桥镇——逢二逢七。
李家庄——逢三逢八。
大王庄——逢一逢六。
周口镇——逢四逢九。
……
每个乡镇的集市错开来,一周七天,几乎每天都有地方赶集。
“这不就是一条流动的商业线吗?”陈岩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日程表。
周一赶大王庄,周二赶石桥镇,周三赶李家庄,周四赶周口镇……
一周能赶五六个集,每个集赚五十到八十块——
他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,在底部写了个数字:1200-1500/月。
比他爸在工厂上班赚得还多。
在这一刻,陈岩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然后又压下去了。
不能飘。
上辈子就是太容易飘,才会被合伙人坑了。
这辈子,每一步都得踩稳了。
他合上本子,起身离开图书馆。
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“对不起——”他抬头,然后愣住了。
对面站着的人也愣住了。
夏清雪。
她穿着一条白色碎花连衣裙,扎着低马尾,手里抱着两本书,显然是来还书的。
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对视了两秒。
夏清雪先开口了。
“你来图书馆?”
“嗯,查点资料。”
“查什么资料?”
“赶集时间表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你来还书的?”
“嗯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夏清雪攥着手里的书,指节有点发白。
三天了。他就这么跟她说话?跟说话似的?
不,不对——他说话的语气很正常,甚至可以说是礼貌。
但就是这种“正常”让她浑身不舒服。
以前的陈岩看到她,眼睛里恨不得冒光。说话结结巴巴的,脸红脖子粗的,想凑近又不敢凑近的。
那种笨拙的、热烈的、毫不掩饰的喜欢,是她习惯了的东西。
现在没有了。
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路人。
不是冷漠,也不是刻意的疏远。
就是……没感觉了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陈岩点了下头,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。
他走了三步,夏清雪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
“陈岩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嗯?”
夏清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她不可能问“你为什么不找我”。
那太掉价了。
“没事。”她扭过头走进图书馆。
陈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转身继续走。
他的步子很稳,速度没变。
心跳也没变。
上辈子的陈岩会在这种时刻追上去,会道歉,会买十根冰棍赔罪,会写一封更长的情书。
但这辈子的陈岩不会。
他已经死过一次了。
死过一次的人,不会再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。
图书馆门口。
夏清雪站在还书台前,把两本书递给管理员阿姨,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姑娘,你这本书逾期了三天,罚款一毛五。”
“哦,好。”
她掏出一毛五放在台子上。
管理员阿姨找了个章盖上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脸怎么红了?热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夏清雪转身往外走,经过图书馆的玻璃门时,她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。
门外的路上,什么人都没有。
他走了。
走得干干净净。夏清雪的手攥了攥裙子,深吸了一口气——不对,吸了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“三天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陈岩,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