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“转腕锤”。
铁娃一锤接一锤地打着,每一锤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。铁块在铁砧上翻滚着,每次翻动都用铁钳调整角度,确保锤子砸在正中间。打了十几锤,铁块变成了扁长形状。铁娃将它重新送入炉中,继续加炭、拉风箱。如此反复三次,铁块已经延展成一把剑胚的模样。剑胚长约三尺,宽约两寸,脊线已经隐隐可见,只是还没有开刃。
这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
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给青石街镀上一层金色。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开了门,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王婆的豆腐摊支起来了,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装在木桶里,散发出豆香。王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圆脸,笑眯眯的,说话声音很大,整条街都能听到。她男人死得早,一个人拉扯大了一个儿子,儿子去了外地做买卖,她一个人守着豆腐摊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从不抱怨。
陈老儿挑着箍桶担子出门了。陈老儿六十多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背有点驼,但手脚麻利。他的箍桶手艺是祖传的,整个杭州城就数他箍的桶最结实,不漏水,不散架。他挑着担子走在青石板上,担子上的铜箍在晨光中闪亮,发出“叮当叮当”的声响。
胡屠户的肉铺也开了门。胡屠户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看着凶,其实心肠不坏。他手里的杀猪刀磨得锃亮,一刀下去,骨头断得像刀切豆腐。他切肉的手艺好,街坊们都爱买他的肉。他老婆在铺子里帮忙,是个瘦小的女人,跟他站在一起,像大人带着孩子。
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铁匠铺门口,脆生生地喊:“铁娃哥哥,我娘说今天要一把菜刀,旧的卷了刃,切不动肉了。”
小女孩叫小翠,是街口杂货铺张老板的女儿,今年六岁,圆圆的脸上有一对酒窝,笑起来特别可爱。她最喜欢来找铁娃玩,因为铁娃有时候会给她打一个小铁环,让她滚着玩。
铁娃抬起头,露出一口白牙,笑道:“小翠,回去告诉你娘,下午来取。”
小翠“嗯”了一声,又蹦蹦跳跳地走了。跑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说:“铁娃哥哥,我娘说今天包饺子,让你中午来吃。”
铁娃笑着点了点头。
他继续打剑。这把剑不是寻常人家用的,是一个江湖客定制的。三天前,一个腰悬长剑的中年人来到铺子里。那中年人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青布长衫,面容清瘦,目光锐利,一看就是练武之人。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铁娃打的菜刀和锄头,又拿起一把铁娃打的剑胚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砧上。那锭银子白花花的,少说有十两,够普通人家吃用两个月。中年人说:“打一把剑,三尺三寸,重七斤二两,剑身要有血槽,剑柄要缠金丝线。这是定金,打好了再付十两。”
铁娃问:“剑上要刻字吗?”
中年人想了想,说:“不用刻字。但剑要快,要利,要稳。我要用它来杀一个人。”
铁娃没有多问。在杭州城开铁匠铺三年,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——有打菜刀的主妇,有打犁铧的农夫,也有打兵刃的江湖人。他一概不问来路,只管把活做精细。师父教过他:“铸剑的人,只管铸剑。剑铸好了,客人拿去做什么,那是客人的事。但你铸的时候,心里要想着这是一把好剑,不能有丝毫马虎。”
这把剑他已经打了两天,今天是最后一道工序——淬火。
淬火是铸剑最关键的一步。剑胚烧到火候,猛地插入冷水中,“嗤”的一声,白气蒸腾,剑身的分子结构在这一瞬间固化,决定了剑的硬度和韧性。火候差一分,剑太软,砍不动;火候过一分,剑太脆,容易折断。铁娃六岁学艺,十一年练下来,淬火从未失手。但他每次淬火前,还是会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,像第一次做一样。
他将剑胚烧得透亮,用铁钳夹起,走到水槽边。水槽里的水不是普通的水,而是师父留下的秘方——用杭州虎跑泉的泉水,加入松炭、硝石和一种不知名的草药。松炭能去腥,硝石能降温,那种草药铁娃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只记得师父说“这是从西域来的,叫‘淬火草’,能使铁质更纯”。草药泡在水里,水色微黄,有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铁娃深吸一口气,将剑胚缓缓浸入水中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长响,水槽里的水剧烈翻滚,白雾蒸腾而起,弥漫了整个铺子。铁娃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剑身。剑胚从橙红变成暗红,再变成青灰色,最后露出金属的本色——一抹幽暗的、沉静的光泽。那光泽不像新铸的剑那样刺眼,而是内敛的、含蓄的,像深潭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蕴藏着无穷的力量。
铁娃将剑从水中取出,用布擦干,对着天光细看。剑身笔直,脊线正中,血槽深浅均匀,剑刃处泛着一层冷光。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,“嗡——”的一声清响,余音袅袅,持续了七八息才散去。这声音清越悠长,像寺庙里的钟声,又像深山里的泉鸣。
铁娃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把剑,成了。
他将剑放在铁砧上,正要给剑柄缠金丝线,忽然听到铺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青石街狭窄,寻常马匹不会进来。这马蹄声来得突兀,而且不止一匹。蹄声密集而沉重,是军马,而且不止三五匹,至少有一队人马。
铁娃眉头微皱,放下剑,走到门口张望。
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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