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各自找地方躺下。络腮胡子却似乎没有睡意,他坐在火堆旁,从怀里掏出一本书,就着火光翻阅起来。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,但铁娃瞥了一眼,隐约看到“武经总要”四个字。这是宋朝编修的一部军事著作,讲的是兵法战阵、兵器甲胄。寻常商贩不会看这种书,更不会随身携带。
铁娃心中起疑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他闭上眼睛假寐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师父教过他,打铁的人,耳朵比眼睛重要。铁块入炉时的声音、炭火燃烧的声音、锤子砸在铁上的声音,每一种声音都告诉你铁的状态。听久了,耳朵就变得比猫还灵。现在,他用这双耳朵听着三个人的呼吸声、心跳声、翻书声,甚至他们衣服摩擦的声音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络腮胡子合上书,忽然低声道:“小兄弟,你没睡着吧?”
铁娃睁开眼睛,与络腮胡子的目光撞在一起。络腮胡子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,不像一个商贩,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。那种眼神,铁娃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——杭州守备副使哈剌不花。那是杀过人的眼神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“小兄弟,你背后的包袱里,装的是什么?”络腮胡子问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。
铁娃心中一凛,脸上却平静如水:“几件换洗衣裳,一把旧剑。”
“旧剑?”络腮胡子微微一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,“我行走江湖二十年,见过的剑不下千把。你包袱里那把剑,虽然只看了一眼,但那股剑气,不是凡品能有的。”
铁娃的手慢慢移向腰间的剑柄。
络腮胡子连忙摆手:“小兄弟别误会,我没有恶意。我只是好奇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姓顾,名长风。这两位是我的兄弟——高个子叫赵虎,矮胖子叫钱豹。我们不是商贩,是应天府朱元璋朱将军麾下的斥候。”
铁娃心中一震。
朱元璋的名字他听说过。那是近年来崛起的一方枭雄,占据应天,与陈友谅、张士诚三足鼎立,是元廷的心腹大患。铁娃在杭州的时候,听来往的客商说过朱元璋的事迹——说他出身贫寒,当过和尚,后来投了红巾军,一步步爬到了将军的位置。说他治军严明,不扰百姓,深得民心。说他有雄心壮志,要推翻元朝,恢复汉家天下。
铁娃对这些事只是听听而已,从不放在心上。天下大事,跟他一个铁匠有什么关系?谁来当皇帝,他都得打铁。但今天,朱元璋的人就坐在他面前,跟他说话,给他牛肉干吃。
斥候是军中的探子,专门打探敌情。顾长风说他们是斥候,那他们出现在这荒山野岭,必定是在执行什么任务。铁娃不想跟官府的人扯上关系——不管这官府是元廷的还是起义军的,他都不想。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找到师父的剑谱,完成师父的嘱托。
“顾大哥,”铁娃改了称呼,“你们既然是朱将军的人,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?”
顾长风苦笑一声,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:“说来话长。我们奉命去江西打探陈友谅的军情,回来途中遇到了元兵的追兵,折了几个兄弟,只剩下我们三个。我们不敢走官道,只能走小路,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顾长风却似乎对他很感兴趣。“小兄弟,你身上这伤,是元兵砍的吧?”他忽然问,目光落在铁娃右肩的伤口上。
铁娃没有说话。但他没有否认,沉默就是默认。
顾长风叹了口气:“这天下,到处都是元兵的刀。我们汉人,被他们欺压了快一百年了。朱将军举义旗、抗暴元,就是要还天下一个太平。小兄弟,你身手不凡,一个人能打退元兵,为什么不去投军?跟着朱将军,杀元兵、保百姓,比一个人浪迹江湖强得多。”
铁娃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多谢顾大哥好意。我有自己的事要做,不能投军。”
顾长风有些失望,但也不勉强。“人各有志,不能强求。”他说,“不过小兄弟,你这把剑,还是小心为妙。这年头,一把好剑能招来杀身之祸。元兵抢,山贼抢,江湖人也抢。你一个人带着它,不安全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顾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,递给铁娃:“小兄弟,这块牌子你收着。日后若是到了应天府,拿着这块牌子去将军府找我,有什么难处,我顾长风能帮的一定帮。”
铁娃接过铜牌,借着火光看了看。铜牌不大,方方正正,正面刻着一个“顾”字,背面是“应天”二字,字迹清晰,笔画有力。铜牌边缘磨损得很厉害,显然用了很久。他将铜牌收好,抱拳道:“多谢顾大哥
顾长风哈哈一笑
这一夜,雨下了整整一夜。四个人挤在破庙里,各怀心事,谁也没有真正睡着。铁娃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听着雨声和风声,想着自己的心事。
他想起了师父。师父生前也常常一个人赶路,从龙虎山走到全国各地,寻找铸剑的材料。师父说,他年轻的时候走遍了大江南北,去过塞外,去过西域,去过南海,见过各种各样的人,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。师父说,走路是最好的修行,走的路多了,见识广了,心胸就开阔了,就不会为一点小事斤斤计较。
铁娃以前不懂,现在懂了。离开杭州之后,他才发现这个世界有多大。有元兵,有起义军,有江湖人,有商人,有农民,有僧道,有乞丐。有好人有坏人,有善有恶,有真有假。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在这个大千世界里,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但他不害怕。
天刚蒙蒙亮,雨停了。
东边的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,晨雾在山间弥漫,像一层薄纱。鸟儿开始鸣叫,叽叽喳喳的,打破了清晨的寂静。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。
顾长风三人收拾行装,准备上路。络腮胡子把单刀别在腰间,瘦高个把铁棍插在包袱里,矮胖子把短刀挂在腰带上。三个人在庙门口站定,回头看了看铁娃。
顾长风抱拳道:“小兄弟,后会有期。”
铁娃抱拳还礼:“后会有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