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队重新整装上路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。
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。路边的野草上挂满了水珠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像撒了一地的珍珠。远处的山峦被晨雾笼罩着，模模糊糊的，像一幅水墨画。鸟儿在树枝上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打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铁娃坐在倒数第三辆马车上，身下垫着几匹绸缎，倒也软和。绸缎是上好的杭缎，光滑柔软，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。铁娃这辈子没穿过绸缎，没想到第一次接触绸缎，竟然是坐在上面当垫子。他有些过意不去，怕把绸缎压皱了，周掌柜却说：“不妨事，不妨事，小英雄你坐就是了，压皱了我让人烫一烫就好。”
铁娃这才安心坐下。
商队一共有十二辆马车，装着从杭州贩来的丝绸和茶叶，要运往江西饶州。周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，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多年，哪段路有强盗、哪段路有元兵设卡、哪段路好走、哪段路难行，他心里门儿清。但这一趟，他还是加雇了六个护院的武师，每人腰里都别着家伙，刀鞘磨得发亮。
周掌柜骑着一匹灰色的老马，走在队伍最前面。那匹马年纪不小了，走起路来慢吞吞的，但很稳，不会突然受惊，也不会摔跟头。周掌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铁娃，眼中带着几分赞赏和感激。
这个年轻人虽然衣衫褴褛、满身伤痕，但气度沉稳，出手狠辣，不像寻常的铁匠。他活了大半辈子，见过不少江湖人，知道有些人看着不起眼，实则深藏不露。铁娃就是这种人。他救了自己和整个商队的命，这份恩情，他记在心里。
“小英雄，”周掌柜勒住马，等铁娃的马车跟上来，与他并行，“你这一身伤，是跟元兵交手留下的吧？”
铁娃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。
周掌柜叹了口气：“这年头，元兵横行霸道，我们老百姓苦啊。我在杭州做了二十年生意，年年被元兵敲诈，少则几十两，多则几百两。不给？他们就扣你的货，打你的人，关你的铺子。告到官府？官府就是他们的人，告了也是白告。”
铁娃问：“为什么不搬走？”
周掌柜苦笑：“搬到哪里去？这天下，到处都是元兵。江南有，江北有，关内有，关外也有。你走到哪里，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睛。再说，我这一把年纪了，生意在杭州做了二十年，根基都在那里，搬走了从头开始，谈何容易？”
铁娃沉默了。周掌柜说的是实话。元朝统治中原快一百年了，蒙古人的势力遍布天下，走到哪里都有元兵。除非你跑到深山老林里去，一辈子不出来，否则总要跟他们打交道。
但他不就是一个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人吗？
龙虎山，就是深山老林。
铁娃问：“周掌柜，你去过龙虎山吗？”
周掌柜点了点头：“去过几次。龙虎山是天师府的地界，张天师的道场。每年都有很多人去烧香祈福，我也去过两次，求天师保佑生意兴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小英雄，你去龙虎山寻什么亲？”
铁娃说：“找我师父的旧居。我师父以前在龙虎山住过，我想去看看。”
周掌柜“哦”了一声，没有多问。他看出铁娃不想多说，便不再追问，转而聊起了龙虎山的风土人情。
“龙虎山那地方，山清水秀，是个好地方。山上有道观，有寺庙，有书院，还有好多隐士住在山里，不问世事。天师府的张天师，据说会法术，能呼风唤雨，能驱鬼降妖。当然，这些都是传说，我也没有亲眼见过。”
铁娃问：“龙虎山深处呢？有人去过吗？”
周掌柜摇了摇头：“龙虎山深处是原始森林，山高林密，野兽出没，没有人敢进去。听说里面有老虎、豹子、黑熊，还有毒蛇、蝎子、蜈蚣。进去的人，十个有九个出不来。”
铁娃心中一沉。师父的铸剑炉就在龙虎山深处，如果那里真的那么危险，他一个人能进去吗？他能找到师父的剑谱吗？
但他没有退路。他必须去。
商队继续往前走。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稻田，稻子已经抽穗了，绿油油的一片，风一吹，像波浪一样起伏。几个农民在田里劳作，弯着腰，戴着草帽，皮肤晒得黝黑。他们看到商队经过，抬起头来看了看，又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官道拐了一个弯，进入了一片山林。两旁山势陡峭，树木遮天蔽日，官道像一条蛇在山谷里蜿蜒。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，像是从白天走进了黄昏。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，带着一股霉烂的气味。
周掌柜放慢了马速，回头对护院的武师喊道：“都精神点，这段路不太平。这地方叫‘虎跳峡’，经常有山贼出没，去年就有三个商队在这里被抢了。”
六个武师应了一声，纷纷把手按在了刀柄上。他们的脸色有些紧张，额头渗出了汗珠。虽然他们是吃这碗饭的，但遇到山贼，谁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活着离开。
铁娃也睁开了眼睛。他看了看两边的山势，眉头微皱。这段路确实是个打劫的好地方——两边山上都是密林，只要埋伏三五十个人，往下一冲，官道上的行人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商队十二辆马车，在这狭窄的官道上掉头都难，更别说逃了。
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走了一段，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，桥下是一条小溪，溪水清澈见底，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。桥不大，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。周掌柜让车队停下来，先派了两个武师过桥探路，确认没有埋伏，才让车队一辆一辆地过桥。
铁娃的马车排在后面，他趁这个空档下了车，走到溪边，捧了几口溪水喝。溪水冰凉，带着一丝甜味，顺喉而下，精神为之一振。他又洗了洗脸，把脸上的灰尘和汗渍洗干净。溪水很凉，刺激着伤口，有些刺痛，但很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