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溪镇不大,只有百来户人家,但因为地处交通要道,镇上有两家客栈、三家饭铺,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这里歇脚。镇子建在两條溪流交汇的地方,一条叫东溪,一条叫西溪,两条溪水清澈见底,在镇子中间汇合,然后流向远方。镇子因此得名“双溪”。
周掌柜是这里的常客,一进镇子就直接带着商队去了“悦来客栈”。客栈老板姓吴,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,圆脸,小眼睛,笑起来眯成一条缝。他一见周掌柜就迎了上来,笑道:“周掌柜,您又来了!老规矩,十间房?”
周掌柜点头:“十间房,再准备两桌酒菜,兄弟们赶了一天路,都饿了。”
吴老板应了一声,招呼伙计们牵马卸货。他目光扫过商队,看到铁娃时微微一愣——这少年浑身泥泞,衣衫破烂,身上还缠着绷带,绷带上渗着血,不像是商队的人。但吴老板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,知道不该问的别问,便笑着点了点头,让伙计带铁娃去客房。
铁娃分到一间偏房,不大,但干净。房间里有一张木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脸盆架,墙上挂着一幅字画,画的是山水,字是“宁静致远”。铁娃关上门,将包袱放在床上,打开看了看——承影剑完好无损,木匣也没有损坏,铸剑笔记也还在。他松了口气,将包袱重新系好,放在枕边。
这时,门外响起了敲门声。
“小英雄,是我,周掌柜。”门外传来周掌柜的声音。
铁娃开门。周掌柜端着一个托盘进来,上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、一碟酱牛肉、一壶酒、一小碟花生米。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笑道:“小英雄,今天你辛苦了,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。等会儿酒菜好了,我再叫你。”
铁娃道了声谢。周掌柜也不多留,说了句“你好好歇着”便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铁娃确实饿了。他端起面条,三口两口就吃了个精光。面条是手擀面,筋道爽滑,汤头是骨头汤,浓郁鲜美,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。酱牛肉切得薄薄的,一片一片,码得整整齐齐,蘸着酱油吃,咸香可口。花生米炸得酥脆,咬一口,“咔嚓”一声,满嘴香。
那壶酒他只喝了一口,便放下了——他不喜欢喝酒,师父在世时也不让他喝,说喝酒伤手,手不稳就打不好铁。师父自己也不喝酒,只喝茶。铁娃跟着师父喝了十年茶,对茶倒是有些讲究,对酒一窍不通。
吃饱喝足,铁娃打了盆水,洗了洗身上的伤口。右肩的箭伤已经结了痂,后背上那道长长的划伤也在愈合,只是左臂的刀伤还有些红肿,隐隐作痛。他从包袱里取出云裳给的那瓶药粉,洒在伤口上,重新包扎好。药粉不多了,只剩小半瓶,他得省着用。
一切收拾停当,他躺在床上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天走了不少路,又打了两场架,身体确实累了。左腿的箭伤还在疼,一跳一跳的,像心脏在跳动。但他睡不着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起师父,一会儿想起云裳,一会儿想起顾长风,一会儿又想起那个独眼汉子临走时的眼神。
他不知道前方的路还有多远,也不知道龙虎山上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从杭州出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安安静静打铁的铁匠了。
他是沈铁衣,身负神剑,背负师命,要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
他必须走下去。
夜深了。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,隔壁房间传来周掌柜的鼾声,楼下马厩里马匹偶尔打个响鼻,后院的水井边有人在打水,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铁娃闭上眼睛,正要入睡,忽然听到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极轻,像猫踩在瓦片上,又像风吹落了一片树叶。但铁娃的耳朵比猫还灵,他立刻睁开了眼睛,右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剑柄。
屋顶上不止一个人。他听到了至少三个人的呼吸声,都很轻,是练过内功的人。他们在屋顶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观察什么,然后轻轻跳了下来,落在客栈的后院里。
铁娃悄悄起身,走到窗边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去。
月光下,后院里站着三个黑衣人,腰间都挂着小白布条——又是白莲教的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,面容阴鸷,留着一撮山羊胡子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,手里提着一柄长剑。他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钉子,钉在人的脸上就拔不下来。他低声对另外两人说:“那个伤了老吴的小子就住在这家客栈里,老板说在东边第三间房。你们俩从正面进去,我从窗户进去,三面夹击,别让他跑了。”
另外两人点了点头,蹑手蹑脚地朝客栈走去。
铁娃知道躲不过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枕边拿起剑,又将包袱背在身上,然后打开了房门。
走廊里漆黑一片,只有尽头有一盏油灯,火苗摇曳着,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。铁娃贴着墙壁,无声无息地朝楼梯口走去。他的脚步很轻,像猫一样,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刚走了几步,就听到楼下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——客栈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紧接着,两个黑衣人冲了进来,手里举着火把,照亮了走廊。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铁娃,大喝一声,举刀就砍。
铁娃不退反进,侧身闪过第一刀,用剑鞘格开第二刀,然后飞起一脚,踹在第一个黑衣人的胸口。那人闷哼一声,从楼梯上滚了下去,撞翻了后面跟上来的人。
就在这时,他身后的窗户“哗啦”一声碎裂,那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破窗而入,长剑如毒蛇吐信,直刺铁娃的后心。
铁娃听到风声,头也不回,反手一剑,用剑鞘架住了长剑。“当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山羊胡子手臂一震,心中大惊——这少年好大的力气!
铁娃转过身来,与山羊胡子面对面。两人相距不过三尺,剑鞘与长剑架在一起,四目相对。山羊胡子的眼睛很小,但很毒,像蛇的眼睛,冷冰冰的,没有感情。
山羊胡子盯着铁娃的眼睛,冷冷道:“小子,你伤了我们白莲教三十几个人,这笔账怎么算?”
铁娃淡淡道:“他们劫道在先,我出手在后。要算账,先去问问你们自己的人。”
山羊胡子哼了一声:“劫道?那是我们的事。你伤了我们的人,就是跟我们白莲教过不去。”他手腕一翻,长剑从剑鞘上滑开,划了一个弧线,刺向铁娃的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