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风雨中无声流逝。
教室的前门在不知何时被风大力吹开了一条缝隙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呻吟。
深秋裹挟着冰雨、寒意刺骨的风立即从门缝中疯狂灌入,卷动着地面的尘埃和纸屑,直扑向站在窗边的楚子航。
湿冷的空气贴在他裸露的手臂和额头上,带来一阵刺骨的凉。
那风带着浓郁的泥土腥气和城市暴雨特有的金属锈味,盘旋在死寂的教室里。
...“楚……楚子航?
”一个细若蚊蚋、带着迟疑和羞怯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雨声中响起,显得格外小心翼翼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声音来自门缝处。
楚子航微微侧身望去,一张白皙的、带着明显红晕的脸庞从门缝中探了进来。
是同班的柳淼淼,有着一头漂亮的长发,此刻长长的发梢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但上面那枚闪亮的银质HelloKitty发卡依然倔强地别着。
她的眼神躲闪着,有些不敢直视楚子航过分沉静的目光,细声细气地说:“一起走……走吧?
这雨……气象台说是台风,叫‘蒲公英’呢!
预警都发到最高级了!
会……会下好久,等不到停的……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,但那句“你认不认识我,我叫柳淼淼”的自我介绍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和无措。
即使同班,楚子航也总是显得那么遥远。
楚子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,点了点头。
他当然认得她,音乐特长生,家境优越,班级里低调的焦点人物之一。
但他的回答言简意赅,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:“我做值日。
你走吧。
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哦……哦!
”柳淼淼显然对这个回应早有准备,却又难掩一丝失落。
飞快地应了一声,她便像受惊的小鹿般把脑袋缩了回去,深色的门板隔绝了她纤细的身影。
楚子航的目光追随着她。
透过布满蜿蜒水痕、冰凉模糊的玻璃窗,他看到柳淼淼撑着伞的司机早已候在教学楼下。
那位身着西装的司机在门口撑开一把巨大的、如同小帐篷般的黑色雨伞,严密地罩在柳淼淼的头顶上方。
她低着头,纤瘦的身影几乎是贴着司机,小心翼翼地、竭力踮起脚避开积水坑,穿过被雨水鞭打的连廊,快步走向雨幕深处——那里,一辆线条优雅、闪动着双环天使眼日行灯的黑色宝马7系轿车正静静等待着,像风雨中一座可靠的孤岛。
车门被司机恭敬拉开,明亮的车灯闪烁了一下,柳淼淼迅速钻入车中。
黑色宝马沉稳地滑入混沌的雨幕,红色的尾灯很快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帘之后。
“喂!
喂!
柳淼淼!
柳淼淼!
”几乎是宝马离开的下一秒,一个焦急、带着明显谄媚的喊声从楼下另一侧的屋檐下响起。
一个穿着初中部校服、浑身湿漉漉、身形显得格外瘦小的家伙跳着脚朝着宝马消失的方向拼命挥手,“捎我一段呗!
反正顺路!
我淋成狗啦!
救命啊大姐!
”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引擎瞬间拉高转速的低吼声,宝马尾灯加速闪烁了几下,更快地融入雨幕。
屋檐下那小子失望地放下手臂,肩膀明显垮塌下来,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羽毛、丧气的小鸟。
他低下头,聋拉着脑袋,慢吞吞地沿着墙根屋檐下狭窄而湿滑的通道挪动,背影充满了和这狂烈台风天格格不入的落寞与无措。
楚子航的视线穿过层层厚重的雨帘,隔着冰冷的玻璃,落在那孤单游荡的背影上。
他认得他——那个总是在仕兰中学显得格格不入、被命运开的玩笑砸得晕头转向的低年级学弟:路明非。
一丝微弱的念头在楚子航心底闪过:也许……可以顺便载他一程?
柳淼淼家的方向与路明非不同,但楚子航知道自家的方向也与路明非同路吗?
东城的孔雀邸和西城的加州社区相隔甚远。
就在这一丝犹疑刚刚冒头的瞬间,只见楼下的那个身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又或是在思考后下定了决心,他突然用力扯起身上那件本就皱巴巴、湿了大半的校服外套,猛地将整个脑袋罩住,像一只准备缩进壳里的蜗牛,然后以一种近乎狼狈逃窜的姿态,“嗷”地一声怪叫,一头就扎进了那如同无数银针刺落的、无边无际的冰冷雨幕里!
他那瘦小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被狂暴的雨水所吞噬、扭曲,几秒钟后便消失在风雨交错的迷蒙之中。
轰隆——!
!
!
一道惨白的、扭曲如树根般的巨大闪电毫无预兆地从沉黑的云层中撕裂而出,几乎将昏暗的天幕劈成两半!
紧接着,一个炸雷带着摧毁世界的轰鸣声在所有人头顶悍然炸响!
震得整个教学楼似乎都在簌簌发抖,窗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。
巨大的雷声之后,是一阵极短暂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耳鸣空白。
随即,那密集的雨点砸落声似乎变得更加疯狂、更加倾泻、更加肆无忌惮!
如同天河的水闸被彻底炸开!
柳淼淼是对的。
这不是雨,这是裹挟着灾难力量的、名为“蒲公英”的台风!
它已经伸出狂暴的爪牙,要将这片区域彻底蹂躏。
路明非也出现了?
还是这种……经典的“衰仔”时刻?
!
这个转折让凝滞的礼堂氛围稍稍松动了一些。
看着那个被大雨吞噬的小小身影,许多人忍俊不禁,更多人是叹息和同情。
“靠!
”观众席上,已经长高了不少但内心依旧充满吐槽能量的路明非本人,此刻看着自己当年狼狈逃窜的“英姿”,下意识地捂住了脸,哀嚎出声,“这特么就是赤裸裸的区别对待啊!
老天爷你是故意的吧?
而且楚师兄!
你当时就真在楼上看着?
就不能喊一嗓子吗?
啊啊啊我的光辉形象……虽然本来就没有……”他痛心疾首,仿佛光幕里的冰冷雨水正浇在他现在的头上。
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的芬格尔幸灾乐祸地把啃了一半的鸡腿伸过来,撞了撞路明非的胳膊:“喂喂,老搭档,别光顾着郁闷嘛。
你没仔细看光幕?
楚师兄后来说了,你那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,他刚动念头你就把自己当‘缩头乌龟’冲进雨里了,这能怪谁?
这叫命运啊兄弟!
”路明非苦着脸,无奈地摊开手叹了口气:“哎,芬狗你别说了!
这我哪能想得到啊?
除了我那个坑爹的堂弟(路鸣泽),居然还会有人……呃,是可能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捎我一程……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