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不是嘴硬?”赵悍说。
那两个跟班也围过来了。高瘦的那个站在赵悍左边,矮胖的那个站在右边,三个人把巷口堵住了。
陈知微靠着墙,看着他们三个。他的心跳终于快起来了,咚咚咚咚,像有人在胸口敲鼓。手开始抖,不是怕,是肾上腺素在往上冲。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,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丹田那个位置,突然热了一下。
不是温温的,是热的。像有人往那颗种子上浇了一杯温水。
赵悍伸手,想抓他的领子。
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——
陈知微的身体,自己动了。
不是他动的。是身体自己动的。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丹田里冲出来,沿着那根“线”往全身扩散。他的皮肤突然凉了一下,然后——他看见自己的手,变得透明了。
不是“像”透明。是真的透明。他能看见自己的手下面的墙砖,红色的,一块一块的,上面长着青苔。
赵悍的手穿过了他的领子,抓了个空。
“嗯?”赵悍愣了一下。
陈知微蹲下来。他的身体在往下沉,但他看得见自己——膝盖在变透明,大腿在变透明,整个人像一块冰在融化,融化成空气。
赵悍低头看,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人呢?”
那两个跟班也低头看,巷口空空荡荡,只有墙上的青苔和地上的积水。
“刚才还在这儿呢?”高瘦的那个说。
“见鬼了?”矮胖的那个说。
赵悍没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皱着眉,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。
陈知微蹲在墙角,大气不敢出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透明的。看自己的腿——透明的。他整个人都是透明的,像一块玻璃,像一滩水,像一阵风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咚,但他不确定别人能不能听见。他屏住呼吸,把嘴闭上,连眼睛都不敢眨。
赵悍在巷口站了十几秒钟,然后转身走了。那两个跟班跟在他后面,一边走一边回头。
“那小子跑哪儿去了?”
“不知道。跑得真快。”
“不是跑,是消失了。”
“放屁,人怎么可能消失。”
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,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陈知微蹲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
他不敢动。他不知道隐身什么时候会失效,不知道动一下会不会显形,不知道赵悍会不会突然回来。他就在那儿蹲着,像一个透明的石头,嵌在巷口的墙角里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“回来”。先是指尖,皮肤的颜色从透明变成半透明,从半透明变成肉色。然后是手,然后是胳膊,然后是大腿,然后是整个人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正常的,肉色的,有温度的。
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腿麻了。他扶着墙站起来,裤子后面蹭了一裤子的青苔,绿绿的,像长了毛。他拍了两下,没拍掉。
他站在巷口,看着赵悍消失的方向。
心跳慢慢降下来了。手也不抖了。
他摸了摸肚子。丹田那里,还是温温的。但比之前热了一点点。像那颗种子,被浇了一次水,悄悄长大了一点点。
他知道,刚才不是他主动隐身的。是身体自己动的。是仙根自己反应的。像一颗种子遇到水会自己发芽,像一根含羞草被人碰到会自己合上叶子。
是他的身体,在危险来的时候,自己救了自己。
他走出巷口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——黑色的,正常的,跟他一起走。
他笑了一下。
很小很小的一下。嘴角动了动,然后收住了。
不是因为他高兴。是因为他终于知道——那颗种子,真的在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他经过那个小卖部,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瓶汽水。他摸了摸口袋,还有两块钱。他买了两瓶橙色的,一瓶自己喝,一瓶带回去给他妈。
他站在小卖部门口喝汽水。汽水很甜,气泡在舌头上炸开,麻麻的。
他想起赵悍的手穿过他领子的那一瞬间。那只手,那么大,那么厚,却抓了个空。像抓一把空气,像抓一阵风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普通的手。肉色的。有温度的。指甲剪得短短的,指节因为握瓶子而发白。
他翻过来看手心。掌纹乱七八糟的,像一张地图。
梦里那张地图。
四个光点。找到他们。
他把空瓶子放在柜台上,拿着另一瓶汽水往家走。他妈在厨房里炒菜,滋啦滋啦的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把汽水放在灶台上,走进自己房间,把书包放下,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。
两本书。都在。
他翻开第一本,翻到“服丹者,得仙根”那一页。字没有动,安安静静地待在纸上。他把手指放在那几个字上,指腹感觉到纸的纹路。
“仙根者,天地之根也。”
他读了一遍。然后合上书,放回枕头底下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裂缝像一个“人”字。
他闭上眼睛。
丹田那里,温温的。
种子还在。而且,它发芽了。
窗外,知了叫了第一声。天快黑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仙根能让他隐身,那它还能让他做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想试试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不是赵悍,不是地图,不是四个光点。
是一个女孩。
她站在一条很暗的巷子里,背对着他,头发很长,垂在脸两侧。她慢慢地转过身来,但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。
她开口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睁开眼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。窗外,知了叫了第一声。天快亮了。
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。
但他知道,她也在找他。
城市的另一头,那个女孩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。她把手伸到眼前,翻过来,翻过去。掌心那道很淡的疤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她闭上眼睛。
在几百万人的呼吸和心跳里,她听见了那一个。在城中心,在某个地方,有一颗种子刚刚发了芽。
她睁开眼,轻声说了一句:
“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