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,陈知微刚到学校,就知道赵悍没忘。
教室门口,赵悍靠在门框上,一只脚蹬着对面的墙,手里拿着一袋豆浆,吸管咬得扁扁的。他看见陈知微走过来,把豆浆往旁边同学手里一塞,站直了身体。
“陈知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放学别走。”
陈知微停下来,看着赵悍。赵悍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,也不像在生气,就是那种——通知你一声的表情。
“有事?”陈知微问。
“有事。放学再说。”
赵悍转身进了教室。那个被他塞了豆浆的同学愣在原地,举着那袋豆浆,不知道该喝还是该扔。
陈知微站在走廊里,站了几秒钟。然后走进教室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林鹿已经在了,正在翻英语书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:“他又找你麻烦了?”
“不知道。他说放学别走。”
林鹿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你放学跟我走,我从后门走,他知道后门在哪儿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
林鹿没说话了。她把英语书合上,又翻开,又合上。
陈知微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,整整齐齐码在桌角。他的手没抖,心跳也没加快。不是不紧张,是紧张到一定程度反而不动了。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安静,空气是闷的,树叶不动,鸟也不叫。
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不是听不懂,是脑子不在。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,他看见的是一排一排的数字,但那些数字不往脑子里进,像水倒在玻璃上,全流走了。
他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赵悍动手,他怎么办?
还手?他打不过赵悍。赵悍比他高半个头,胳膊比他大腿粗。不还手?赵悍那种人,你不还手他也不会停。
跑?能跑掉吗?
他摸了摸肚子。丹田那里,温温的。像一颗种子,埋在他身体里。种子能帮他吗?他不知道。
中午,食堂。
他没去。不是不饿,是吃不下。他坐在教室里,趴在桌上,闭着眼睛。教室里没人,很安静,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,扇叶上绑着一根红布条,一圈一圈地转,像一只不会停的钟摆。
林鹿端着两个餐盘进来了。她把一个餐盘放在他桌上,一个放在自己桌上。
“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林鹿把筷子塞到他手里,“下午还有课呢。”
他看了看餐盘。米饭,红烧肉,炒豆芽。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没什么味道。又夹了一块,还是没味道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味觉也紧张没了。
林鹿坐在他前面,背对着他吃饭。她吃得很快,筷子扒饭的声音很响,像一只小仓鼠在啃东西。
“知微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放学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没说帮你打架,”林鹿转过头来,“我陪你走。两个人他不敢怎么样。”
陈知微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酒窝没出来。嘴巴上还沾着一粒米饭。
“你嘴巴上有饭。”
林鹿用手背擦了一下,把那粒米饭擦掉了。“到底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
林鹿转回去了,把餐盘里的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,嚼得很用力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出气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陈知微看了一眼窗外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把操场上的篮球架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丹田那里,还是温温的。像一颗种子,安静地待在土里。
他不知道种子能不能帮他。但他知道,他不想跑。
放学铃响了。
陈知微把课本塞进书包,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。林鹿站在教室门口等他,书包已经背好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有很多人,有的往楼下走,有的往楼上走,有的站在走廊上聊天。陈知微穿过人群,走到楼梯口。林鹿跟在他后面。
“从后门走。”林鹿说。
“不。从前门。”
“知微——”
他走下楼梯,穿过一楼走廊,走到校门口。林鹿跟在后面,脚步很快,书包带子滑下来也没顾上拽。
校门口,赵悍站在香樟树下。不是一个人。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都穿着校服,但校服穿在他们身上像借来的,皱巴巴的。
赵悍看见陈知微,把嘴里的牙签吐掉了。
“让你别走,你还从前门走?”赵悍说,“你是不是傻?”
林鹿走到陈知微前面,挡在他身前。“赵悍,你想干嘛?”
赵悍看了林鹿一眼,笑了。“林鹿,你别管。”
“我就要管。”
赵悍的笑容收了一点。他看着林鹿,看了两秒钟,然后把目光移到陈知微身上。
“行,你让她走。我们换个地方。”
他转身往校门外走。那两个人跟在他后面。赵悍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,看了一眼陈知微。
“来不来?”
陈知微站在原地。林鹿拉住他的袖子。“别去。”
他看了看林鹿的手。她的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林鹿的手从袖子上拿开。
“知微!”
他走了。跟着赵悍,走出了校门。
校门外有一条巷子,平时没什么人走,墙上长满了青苔,地上有积水。赵悍走进那条巷子,在巷子中间停下来,转过身。
陈知微站在巷口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赵悍面前。影子很长,像一个瘦高的人躺在地上。
“进来。”赵悍说。
陈知微没动。
赵悍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。两个人在巷口面对面站着。赵悍比他高半个头,他要仰头才能看见赵悍的脸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找你麻烦?”赵悍说。
陈知微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找你麻烦,”赵悍说,“我就是想问你,你跟林鹿什么关系?”
陈知微愣了一下。“同学。”
“同学?”赵悍笑了一下,“她给你夹肉,你俩放学一起走,你跟我说同学?”
“就是同学。”
赵悍盯着他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伸手推了他一下。推在肩膀上,力气不大,但陈知微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再问你一遍,”赵悍说,“你跟她什么关系?”
“同学。”
赵悍又推了一下。这次力气大了,陈知微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到了巷口的墙上。墙上的青苔蹭了他一后背,湿湿的,凉凉的。